你和沈述白的交集在那碗紅燒肉之後忽然變得密集起來。
當然更大的可能性是你們倆在不知不覺中都開始調整了自己的作息時間。
你承認自己會在出門前多磨蹭幾分鐘爭取和他在電梯裡偶遇,但你拒絕承認他也做了同樣的事。
因為承認這一點就意味著事情的性質發生了變化,從你單方面的暗戀變成了某種雙向的,心照不宣的東西,而這種東西一旦被確認,你就沒法再用他只是人好來給自己降溫了。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八月中旬的一個周四,那天你因為一個策劃案被甲方打回來改了七版,從早上九點一直改到晚上八點,最後甲方說我們覺得第一版最好……
你盯著微信上那句話看了整整十秒鐘,然後面無表情地關掉電腦背上包走出了辦公室。
你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小區門口的花壇邊坐了一會兒,你其實並不想哭也沒有多生氣,你只是覺得很累,累到連進電梯按樓層的力氣都需要調動全部的意志力才能完成。
你把頭靠在膝蓋上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腦子裡什麼也沒想又好像什麼都在想。
「坐這兒餵蚊子呢?」沈述白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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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抬起頭看見他站在你面前,手裡拎著便利店的袋子,袋子上露出牛奶和飯糰的輪廓。
他低頭看著你,眉頭微微擰著,像是在辨認你的情緒。
「加班。」你說,聲音有點啞,「改了一天的方案,改了七版,最後用回了第一版。」
沈述白沒說話,他把袋子放到花壇邊沿上,然後在你旁邊坐了下來,西褲的褲腳拖在地上沾了點灰他好像完全不在意,長腿微微屈起,手肘撐在膝蓋上,側過頭來看你。
「我年輕時候也遇到過這種事。」他說,「甲方讓我做一個項目的三個方案,我做了一個星期,最後他選了第一個,就是我第一天發給他的那個。」
「那你當時什麼感受?」你問。
「想打人。」沈述白說得很坦然。
「但我忍住了,因為打人要賠錢,並且對我也沒好處。」
你被他這句話逗笑了,笑完之後覺得胸口那股悶氣散了不少,像堵了很久的河道忽然被疏通了一下,水流雖然還不算通暢,但至少開始動了。
沈述白看你笑了,自己也彎了一下嘴角,然後從便利店的袋子裡抽出一瓶養樂多,撕開封口的錫紙遞給你。
「喝點甜的,或許你的心情會好一點。」
你接過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裡化開,涼絲絲的一直滑到胃裡。
「沈述白。」
「嗯?」
「你對我這麼好……」你低著頭,手指在瓶身上來回摩挲,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是因為你是好人,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這個問題問出口的瞬間你就後悔了,因為你還沒有準備好接受任何答案。
無論是因為我是好人的溫和拒絕,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的那種你不敢想像的回應,你都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第一絲涼意,周圍安靜得只剩下遠處馬路上偶爾駛過的車輛聲響。
沈述白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沉默持續了大概五六秒鐘,但在這五六秒鐘里你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我這個人……」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
「做事情一向很講效率,不值得的事情不會花太多心思。」
他停了一下:「但我花在你身上的心思……已經遠遠超出了好人的標準。」
你猛地抬起頭看他,他的表情還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樣子,那雙總是很平靜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很認真很專注的光,像深水底下燃著一團不動聲色的火,不燒起來的時候看不出來,一旦燒起來就沒有打算熄滅。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他說,語氣篤定,「不需要我再解釋了吧?」
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你的大腦在這個關鍵時刻罷工了,所有的語言組織能力全部下線,你只能坐在那裡,手裡攥著瓶身,看著他。
嘴唇微微顫了兩下,最終說出來的是一句你自己都沒想到的話:「那你以後做多了飯,是不是都可以給我端一碗?」
沈述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角擠出了細紋,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沉沉的暖暖的,在夜風裡散開:「行 。」他說,笑著看你。
目光里有一種很深很柔軟的縱容:「以後做多了飯都給你端一碗,做少了飯也給你端一碗,不做飯的時候我給你點外賣,好不好?」
你低下頭,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你把臉埋進手臂里悶悶地嗯了一聲。
沈述白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然後朝你伸出一隻手。
你抬頭看他,他的手就那樣攤在你面前,指節分明,骨感有力,掌心的紋路在路燈下看不太清。
你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裡,他的手指合攏,穩穩地握住了你,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你感覺到他的存在,又不會讓你覺得被攥得太緊。
「走了。」他說,「回家。」
你被他牽著手走進單元門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頭看他的側臉:「你剛才說你年輕時候也遇到過這種甲方,你今年到底多大?」
「二十七。」
「那你說什麼我年輕時候……」你忍不住吐槽,「搞得像多老了一樣。」
沈述白低頭看了你一眼,嘴角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在你面前,確實顯得老了一點。」
「你嫌我小?」
「我嫌你小的話」他說,手指在你掌心裡輕輕收緊了一下,「就不會坐在這裡陪你了。」
電梯到了三樓,門開了,他鬆開你的手,在你走出電梯之前說了一句:「明天周六我休息,你也休息吧?上午我來找你,帶你出去吃個飯。」
你回頭看他,電梯裡的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認真但不嚴肅,期待但不迫切。
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棵根系深扎的樹,穩當篤定,不搖晃,讓你覺得不管外面刮多大的風,這個人都會在原地等你。
「好。」你說。電梯門在你身後合上,你站在自家門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還殘留著他握過的溫度和觸感,熱熱的,像被什麼東西烘著。
你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笑了很久很久,笑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
你只知道今晚的風是涼的,今晚有一個人牽了你的手,並且告訴你在你身上花的心思已經超出了好人的標準。
他不是好人,他是沈述白,而沈述白這三個字從今晚開始對你來說不再只是一個鄰居的名字,它變成了一種溫度,一種讓人心安到想要賴著不走的存在。
變成了你在這個疲憊不堪的城市裡忽然發現的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