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你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走出家門準備去趕地鐵上班,電梯門在四樓停了一下,門打開的時候沈述白正站在裡面。
他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在看什麼消息,聽到電梯門開的提示音抬起頭來,看見是你,目光在你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
你走進去站到他旁邊,電梯裡那股好聞的味道立刻包圍了你,不乾淨清冽,和他給人的感覺很像。
不張揚但存在感很強,強到你甚至能察覺到自己在不自覺地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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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他說,語氣很隨意,像跟你已經認識了很久一樣。
「早。」你應了一聲,眼睛盯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樓層數字,心跳有點不爭氣地加快了。
你們在沉默中從四樓下到一樓,全程不到三十秒,但你感覺這三十秒好像無比漫長,你不確定手應該放在哪裡,視線應該落在哪裡,呼吸應該控制在什麼頻率才算正常……
這些都是你在一個人坐電梯時從來不會思考的問題,但沈述白站在你身邊,這些問題就全部變成了需要慎重對待的大事情。
電梯門在一樓打開的時候他側身讓了你一下,手掌虛虛地擋在電梯門框上沿,是一個很自然的避免門關回來夾到人的動作
你從電梯裡走出去,他在後面說了一句:「晚上回來早點,物業說今天下午六點小區要停水檢修,大概持續兩個小時。」
你回頭看他一眼,他已經掏出手機在翻什麼東西了,頭都沒抬。
「哦好,謝謝。」
他嗯了一聲,往小區門口的車庫方向走了。
打完這句連你自己都覺得幼稚得離譜的話之後設置了私密,你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塞回兜里,快步走向地鐵站。
但話說回來,這種被人順便惦記著的感覺真的很好。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里你們又偶遇了三次。
一次在電梯裡,一次在小區門口的便利店,一次在樓下垃圾投放點。
從那之後你開始不自覺地留意402的動靜。
開始在出門前多花五分鐘站在鏡子前面挑衣服,開始在聽到走廊里有腳步聲的時候假裝剛好也要出門倒垃圾,開始期待每天早晨的電梯能在四樓停一下,開始像一個剛上初中的小女孩一樣,為了一個甚至還不是特別熟的鄰居,把自己活成了一場大型單相思行為藝術。
這種狀態持續到周六的晚上。
那天你加班到快十點才到家,餓得前胸貼後背,打開冰箱發現裡面只有半盒過期的牛奶和兩根蔫了的黃瓜,你在外賣軟體上翻了十分鐘最後因為配送費太貴而放棄,決定煮一碗泡麵湊合一下。
面剛泡上門鈴響了,你從貓眼裡往外看了一眼,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沈述白站在你家門口,手裡端著一個大碗,碗上面還扣著一個盤子當蓋子,穿的還是那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頭髮看起來剛洗過還沒完全吹乾,額前有幾縷碎發垂下來,讓他平時那種沉穩的氣質多了幾分居家的鬆弛感。
你拉開門,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晚上好?」
「晚上好。」他說。
目光掃了一眼你身後餐桌上那碗正在冒熱氣的泡麵,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我媽從老家寄了紅燒肉過來,做多了吃不完,你幫我分擔點。」
他不給你拒絕的餘地,也不讓你覺得欠他人情,他用一種極其體面的方式把給予變成了請求,好像他才是那個需要幫助的人。
你看著他手裡那個大碗,再看看自己桌上那碗可憐的泡麵,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你餓著肚子加完班回到家發現冰箱空空如也,正準備用一碗沒有營養的泡麵結束這糟糕的一天,然後有人敲響了你的門,端著一碗紅燒肉,用最不經意的語氣告訴你做多了吃不完。
這不是巧合,你知道這不是巧合,因為沈述白住在四樓,他不可能無緣無故地端著一碗紅燒肉下到三樓,除非他本來就打算來。
「你家紅燒肉……」你看著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做多了能多做出一整碗來啊?」
沈述白看了你兩秒鐘然後笑彎了眼睛,多了一點少年氣,多了一點不太設防的真實。
「我做了一鍋。」他說,眼睛裡的笑意還沒散乾淨,語氣卻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樓上看看,鍋里的還剩不少,我大概要吃到下周二。」
你沒有去樓上看看,但你接過了那個碗,碗底還溫熱著,捧在手心裡像捧著一個暖水袋,從指尖一路暖到心口。
「碗我明天還你。」
「不急。」
說完他轉身走了,上樓的時候你聽見他在樓梯拐角處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確認你有沒有把門關上。
你站在門口等了幾秒鐘,直到聽見他的腳步聲重新響起逐漸遠去,才慢慢把門合上。
你端著那碗紅燒肉站在餐桌前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掀開扣在上面的盤子。
白米飯上鋪著滿滿一層紅燒肉,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燉得酥爛,醬色濃亮,肉皮泛著誘人的光澤,旁邊還配了幾棵焯過水的小油菜,顏色搭配得賞心悅目,一看就不是隨便做的,是花了心思和時間,認認真真做出來的東西。
你坐下來吃了第一口,然後停了筷子,因為你意識到一個問題:當一個男人願意為一個女人做這樣的事的時候,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好鄰居的範疇。
但你不敢確定,或者說你不敢讓自己確定,因為你害怕自己想多了會失望。
害怕沈述白對所有人都這樣好而你只是一個普通的受益者。
害怕你心裡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緒到最後只是一場一個人的暴風雨,而他那邊連風都沒有起。
你不知道的是,在你關上門之後,沈述白在四樓的走廊里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機上那個已經翻了三遍的外賣軟體的界面。
他八點多就聽到你回家的動靜了,從陽台上往下看了一眼,看見你拖著疲憊的步子走進單元門,然後他等了半個小時,沒等到你出門吃飯。
又等了二十分鐘,似乎猜到了什麼,於是他把鍋里本來打算留到明天的紅燒肉全部盛了出來找你了。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就像他當初在陽台上看見你卡在欄杆上的時候二話不說就走過去了一樣。
他的邏輯很簡單,也一貫如此。
看見需要,就去填補,看見困頓,就去解決,看見一個好端端的人在不該將就的時候將就了,他就覺得自己有義務去做點什麼。
但他不是聖人,這種邏輯之所以成立,是因為那個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