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見到沈述白的時候,正把自己卡在防盜窗的欄杆之間,上不去也下不來,像一隻試圖越獄卻高估了自己體型的橘貓。
那是七月末尾的一個傍晚,暑氣蒸騰得整座城市像被扣在玻璃罐里,你因為忘帶鑰匙又不捨得花一百塊錢請開鎖師傅,決定從走廊盡頭的公共陽台翻到自己家的窗戶。
這個計劃在你腦子裡成型的時候顯得天衣無縫,理論上完全可以側身擠過那三十公分的間隙,但你顯然忽略了理論物理和現實生活之間那條比東非大裂谷還寬的鴻溝。
於是當你的胯骨嚴嚴實實地卡在兩根鐵欄杆中間,腳尖夠不到任何著力點的時候,你終於意識到自己幹了一件多麼愚蠢的事。
而沈述白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穿著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黑色長褲,手裡拎著一袋垃圾,看樣子是要下樓去扔,經過公共陽台的時候餘光掃到了你。
他整個人頓了一下,然後微微偏頭,用一種介於困惑和忍笑之間的表情打量了你兩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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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非常努力地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這主要怪你現在的姿勢太過屈辱,整個上半身探在窗外,腰腹卡在欄杆上,兩條腿在陽台內側徒勞地撲騰,像一隻被翻過來的小烏龜。
但他的面容還是在夕陽那種金紅色的光線里有了大致的輪廓,眉骨很高,鼻樑也高,整張臉算不上年輕也不算老,身上有一種很鬆弛的沉穩感,好像什麼場面都見過,什麼場面都不會讓他慌了手腳。
「需要幫忙嗎?」他問。
他的聲音比你想的要低沉一些,語速不快不慢,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從容,好像在路上看見有人拎不動箱子就順手搭一把的那種人。
不刻意,不熱情過度,但很實在。
你深吸一口氣,把臉埋進手臂里悶悶地說:「我說不需要您能信嗎?」
他笑了一下,笑聲很短很輕,但不知道為什麼讓你覺得沒那麼丟人了,當然也可能只是你已經丟人到了某種極限,再往下無論往哪個方向走都是上升。
他把垃圾袋靠在牆邊,走過來打量了一下你的處境,目光在你的胯骨和欄杆之間快速評估了一圈,然後說了一句讓你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你卡得還挺嚴實的,我得想想是推你出去還是拉你進來。」
「推我出去我就掉下去了。」你提醒他。
「所以我說要想想。」他的語氣非常平靜,但他的手已經握住了你上方的那根欄杆,用力往兩邊掰了一下,鐵欄杆紋絲不動,他挑了挑眉,「行,那就拉你進來。」
你沒有來得及問他要怎麼拉,他的手臂已經從你腋下穿過去,一手扣住你的肩膀,另一手托住你的腰側,整個人的力量像一堵牆一樣抵在你身前,然後他低聲說了句「放鬆,別繃著勁」。
隨即穩穩噹噹地把你從欄杆間隙里拔了出來,動作乾脆利落得讓你還沒有反應過來,甚至沒有讓你的衣服蹭到鐵鏽。
你的腳重新踩到陽台地面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被他順手扶住了胳膊肘。
「站穩了?」他問。
你點點頭,頭髮從耳後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你覺得自己現在的臉紅程度大概和晚霞旗鼓相當。
他鬆開你的手,彎腰撿起那袋垃圾,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側過頭來看了你一眼:「你住幾零幾?」
「302。」你說。
他點了下頭:「我住402,沈述白。」
你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記,然後說:「下次忘帶鑰匙可以來樓上找我,我有物業的備用鑰匙櫃權限,不用翻窗戶。」
「你什麼?」你猛地抬起頭看他。
「物業的備用鑰匙櫃權限。」他又說了一遍,語氣平平淡淡的,「我是這個小區的業主委員會負責人,物業那邊掛了個顧問頭銜。」
你沉默了。
你卡在窗戶上掙扎了將近二十分鐘,熱得滿頭大汗,褲子被欄杆蹭出了兩道灰印子,像一隻狼狽的負鼠一樣掛在半空中……
結果你的樓上鄰居只需要下樓扔個垃圾就能順便拯救你於水火,而你甚至不知道小區裡有這號人物。
「你早點認識我就好了。」你說。
沈述白看了你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能看出來他在忍笑。
「嗯,怪我。」
然後他拎著垃圾袋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樓梯間的燈光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你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燙。
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裡反覆回放沈述白把你從欄杆間拔出來的時候那隻手托在你腰側的溫度……
還有他說怪我的時候那個語調,那種輕描淡寫,舉重若輕的溫柔,好像你做的所有蠢事在他眼裡都只是一些可愛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小插曲。
你在黑暗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完了,你想,你好像被那種成年人式的靠譜擊中了,而且擊中的方式非常不體面,非常不浪漫,非常不像那些小說電影裡的初遇場景。
人家是一見鍾情在轉角咖啡店,你是一見鍾情在卡住屁股的防盜窗上。
但話說回來,真正讓人心動的從來不是相遇的場景有多完美,而是那個在場景里接住你的人有多可靠。
而沈述白給你的感覺就是,無論你把自己的人生折騰成什麼樣,他都有辦法把你從那個尷尬進退兩難的處境中穩穩噹噹地拽出來。
這種感覺比任何浪漫都危險,因為你一旦嘗過了被人穩穩接住的滋味,就很難再滿足於一個人在半空中撲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