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自卑人夫(8)

  「從新婚第三天早上開始的。你問我你不想問我什麼嗎,我當時心裡想的是她是不是被逼著嫁給我,而你回答,你沒有用嘴回答,但你眼眶紅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不是猜測。是確定。」

  「因為同樣的試探我做過三次。每一次,你都能精準地回應我從未說出口的話。」

  「我在商場上見過太多人,我看人很準。你不是巧合,你是真的能聽到。」

  你的手微微發抖。

  新婚第三天,那麼早?

  他知道了這麼久,卻一個字都沒有提過?

  「發現這件事之後,我做了很多人不會做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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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揭穿你。」

  「因為我發現,當你聽到我心裡那些自我否定的話時,你會對我更好。你會主動靠近我,你會握我的手,你會說『你不是不配』。」

  「那些話,有一部分是真的。我真的覺得自己不配。我真的怕你後悔。我真的覺得我的存在會拖累身邊的人。」

  「但另一部分——」

  「是我放大的。」

  你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果然。

  那天晚上在陽台上,他在心裡說「別走,求你別走」的時候。

  他給你講父親去世的事之前,是不是在心裡排練了一遍?

  你一直覺得自己在偷聽他的真心。

  可他從一開始,就把麥克風遞到了你嘴邊。

  「我故意在你面前放大那些聲音。讓你覺得我更脆弱、更可憐、更需要你。」

  「因為我知道,你是那種看到受傷的小動物就會心軟的人。」

  「而我想讓你心軟。」

  「想讓你捨不得走。」

  「想讓你——哪怕只是因為可憐我——也要留下來。」

  眼淚又涌了上來。

  不是因為他騙了你。

  一個人要卑微到什麼程度,才會覺得被可憐也是一種擁有?

  「你可能會覺得我卑鄙。」

  「我承認。」

  「但我不後悔。」

  「因為如果沒有這些『卑鄙』,你可能早就走了。」

  「新婚第一周,我觀察過你的表情。你看我的眼神里有心疼、有猶豫、有一點點好奇,但沒有心動。」

  「你看我的眼神,和看路邊淋雨的流浪貓,是一樣的。」

  「那一刻我做了決定,如果不擇手段可以讓你留下來,那我不擇手段。」

  你想起那幾天自己是怎麼看他的。

  心疼,是的。

  猶豫,是的。

  但沒有心動?

  你真的沒有心動嗎?

  還是你連自己都騙了,告訴自己「我只是可憐他」?

  「那束紅玫瑰,是陸時寒送的。」

  「我查過了。他回國了,在一家律所工作,離我們家不到三公里。」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吃醋了,他是在意我的』。」

  「是的。我在意。」

  「在意到想把他送到地球另一端。」

  「但我不能讓你看出來。」

  「所以我在心裡讓自己吃醋,把音量調到最大,確保你能聽到。」

  「我要讓你知道,有人在乎你。」

  「我要讓你知道,在乎你的那個人,是我。」

  你想起他在心裡說的那些話。

  「他是她的白月光?」「她有沒有在路上想那個人?」

  你當時覺得那是他控制不住的真實情緒。

  原來那也是他設計的。

  連吃醋都是故意的。

  這個男人。

  「但我寫在那張卡片背面的話,是真的。」

  「我的。我一個人的。永遠不會讓給任何人。」

  「那不是演給你的。那是寫給我自己的。」

  「 reminders.」

  「提醒我,你已經是我的妻子了。」

  「提醒我,我有資格留住你。」

  「提醒我,不要再縮回去了。」

  你放下信紙,捂住了臉。

  你知道他在說什麼。

  「不要再縮回去了。」

  五年。他在角落裡看了你五年。

  不敢靠近,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問你的名字。

  現在你在他身邊了,他怕自己又縮回去,又變成那個只敢在日記里寫真心話的膽小鬼。

  所以他給自己寫提示。

  所以他放大自己的心聲。

  所以他用盡一切辦法,讓自己「敢」。

  「你可能已經發現了——那個日記本。」

  「我是故意放在抽屜里的。」

  「鑰匙在筆筒里,你第一天就看到了。」

  「我在等你發現它。」

  「因為我有些話,只能寫在紙上。」

  「寫在紙上,你看到的時候,至少不會覺得是我在表演。」

  「那些年,在圖書館裡,我是真的在看你。」

  「那些心情,那些不敢說出口的話,都是真的。」

  「那個日記本里沒有一個字是假的。」

  「那是我最真實的樣子。」

  「一個連你的名字都不敢問的、懦弱的、只敢躲在書架後面看你的膽小鬼。」

  「你看到了嗎?」

  「你看到了對不對?」

  你幾乎是哭著點頭的,雖然他不在這裡。

  看到了。都看到了。

  那個在圖書館角落坐了一下午、只為了偷看你一眼的少年。

  那個因為你看了他一眼,就決定記住這一天的少年。

  那個在畢業那天站在五十米外,看著你上車離開,覺得結束了的少年。

  「所以現在你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我的心聲有一半是演給你的。」

  「我的吃醋是故意讓你聽到的。」

  「我的日記是等你來發現的。」

  「我用了一個月的時間,精心設計了一場被你看穿的戲。」

  「我甚至讓蘇姐來替我說那些話,因為如果你當面問我,我怕我會心軟,會告訴你沒關係,你可以走。」

  「而我不能給你這個選項。」

  「因為我賭不起。」

  「我怕你真的走了。」

  「所以我把選擇權留給你,但我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你會留下來』這一邊。」

  「這是我的算計。」

  「你如果恨我,應該的。」

  「但你如果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我想讓你知道:那個在圖書館看你的少年,從來沒有變過。」

  「他只是學會了怎麼要。」

  「怎麼爭。」

  「怎麼把一個人,留在自己身邊。」

  「你是他的第一個。」

  「也是最後一個。」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最後一個字的墨跡比前面的都要深,像是筆尖在那裡停留了很久。

  你捧著信紙,坐在沙發上,哭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陰沉沉的,客廳里越來越暗。

  你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你猛地抬起頭。

  周敘白站在門口,手裡拎著超市的購物袋,外套上沾著雨水。

  他看到你哭紅的眼睛,看到茶几上攤開的信紙,看到你手裡攥著的那個信封。

  他愣在原地。

  你們隔著半個客廳對視。

  雨聲很大。

  他的聲音很輕。

  「你……看到了?」

  他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副淡淡的、無害的樣子。

  但你知道那是殼。

  殼下面是什麼,你已經全部看到了。

  自卑的、懦弱的、只敢躲在書架後面的少年。

  精於算計的、占有欲爆棚的、不擇手段要把你留下的男人。

  寫日記時會臉紅、會罵自己「是不是有病」的膽小鬼。

  在卡片上寫我的時手指都在用力的偏執狂。

  都是他。

  全是同一個人。

  你站起來,拿著那封信,走向他。

  他沒有動。

  雨水從他的外套下擺滴到地板上,嘀嗒,嘀嗒。

  你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看他。

  他的眼神里有一層薄薄的……恐懼。

  你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種表情。

  是真的怕。

  怕你開口說「我走」。

  「周敘白。」你說,聲音沙啞。

  「……嗯。」他的聲音幾乎是氣音。

  「你的日記,我看了。」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信里寫的,我都知道了。」

  他的手指攥緊了購物袋的提手,指節泛白。

  「所以,」你說,「你現在可以不用演了。」

  他愣住了。

  「不用在心裡放大你的自卑讓我心疼,」你說,「不用設計吃醋的橋段讓我覺得你在乎我,不用把日記本放在我找得到的地方等我來發現。」

  「你不用做任何事。」

  「因為我已經在這裡了。」

  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演的那種,是真的。

  你踮起腳尖,伸手抹掉他睫毛上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濕潤。

  「周敘白,你想抱我嗎?」

  他沒有回答。

  但他鬆開了購物袋。

  袋子落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滾出來——排骨、蓮藕、一袋紅糖,還有一包你前幾天說想吃的草莓。

  他伸出手臂,把你拉進懷裡。

  抱得很緊。

  緊到你的肋骨有點疼。

  緊到你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是要從胸腔里撞出來。

  他的臉埋在你的肩窩裡,呼吸滾燙。

  你說不出話來。

  因為你聽到了。

  這一次,不是他刻意放大給你聽的。

  是他的心聲像潰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壓都壓不住:「她沒走。」

  「她沒走。」

  「她沒走。」

  「她說她在這裡。」

  「她看了日記,看到了最真實的我,還是沒有走。」

  「這不是可憐。」

  「這不是可憐對不對?」

  「如果是可憐,她不會說你不用演了。」

  「可憐是居高臨下的,但她的眼神不是。」

  「她的眼神是平的。」

  「她是在看我。」

  「她是在看真正的我。」

  「周敘白,你聽到了嗎?」

  「她看了真正的你,還是沒有走。」

  你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他的外套上。

  「周敘白。」你說。

  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一些。

  「我沒有可憐你,」你說,聲音悶在他的肩窩裡,「從來沒有。」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知道我為什麼能聽到你的心聲嗎?」

  他沒有回答,但你的讀心術告訴你,他在等。

  你從他的懷裡退出來一點點,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總是淡漠疏離的眼睛,此刻紅紅的,像一隻被雨淋濕的、終於被人撿起來後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眼前這一切的流浪犬。

  「因為我在嫁給你之前,」你說,「就喜歡你了。」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點。

  「喜歡了五年。」

  「從每一次假裝不經意地從你身邊走過開始。」

  「你以為你在暗戀我?」

  你笑了一下,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一定很難看。

  「周敘白,我才是那個只敢在角落裡偷看你、不敢說一句話、覺得自己配不上你的人。」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說她喜歡我。五年。從圖書館開始。」

  「她說她配不上我。」

  「她在說什麼……」

  「她在說她和我一樣。」

  「她在說……我們是同一種人。」

  他的手抬起來,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地、試探性地,捧住了你的臉。

  他的掌心很燙。

  「你再說一遍。」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喜歡你,」你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從十八歲就開始了。」

  他閉上眼睛。

  你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然後你聽到了像野獸一樣的、從胸腔最深處撕出來的心聲:「夠了。」

  「這輩子夠了。」

  「就這一句話,夠我活一輩子了。」

  他睜開眼,低下頭,額頭抵住了你的額頭。

  他的睫毛掃過你的皮膚,痒痒的。

  呼吸交纏。

  「你知道嗎,」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你一個人聽的,「我設計了一百種讓你留下來的方式。」

  「但你剛才那句話——」

  他微微抬起頭,看著你的眼睛。

  「讓我覺得,我這一百種算計,都白費了。」

  「也白費得剛剛好。」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穿過客廳的落地窗,落在你們交疊的影子上。

  你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輕輕親了一下。

  他沒有躲。

  他把你重新拉進懷裡,抱得更緊了一些。

  這一次,你沒有聽到他的心聲。

  因為他把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一個動作。

  他低下頭,吻了你。

  很輕,很慢,像是不敢用力。

  但又很堅定,像是不打算再鬆開了。

  客廳的地板上,散落著排骨、蓮藕、紅糖和草莓。

  窗外是雨後初晴的天。

  而他抱著你,像是在抱一個等了太久太久、終於等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