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
周敘白說公司有點事,出門了。
走之前他站在玄關換鞋,回頭看了你一眼。
「中午想吃什麼?我帶回來。」
「別做。等我回來做。」 心聲和話音幾乎同時落下,「上次她差點切到手……不放心。」
你說隨便什麼都行,他點了點頭,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你的目光落在了書房的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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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天鎖的那個抽屜。
你知道不該翻。
但那張卡片——他在背面寫的那行字,像一根刺扎在你腦子裡,不去看一下,你連呼吸都不順暢。
你走進書房,試了試抽屜的鎖。
是那種老式的鑰匙鎖,鑰匙很小。
你在他書桌上的筆筒里翻了一下,在一把尺子下面找到了。
你的手有點抖。
鑰匙插進去,輕輕一轉。
抽屜開了。
裡面很空,幾份舊文件,一支用完的鋼筆,和那張卡片。
你把卡片翻過來。
他的字跡不像他本人那樣克制,反而帶著一種凌厲的鋒芒,筆劃的末尾微微上挑,像是在壓抑某種不該有的情緒:「我的。我一個人的。永遠不會讓給任何人。」
你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不是一個自卑的男人會寫的話。
這是占有,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占有。
你把卡片放回抽屜,正要鎖上的時候,餘光掃到了抽屜最底層的一個東西。
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皮質封面已經有些磨損了,邊角都起了毛。
像是被翻過很多遍。
你的心跳開始加速。
你拿起來,翻開第一頁。
日期是五年前。
「9月12日」
「今天開學。大學最後一年。」
「沒什麼好寫的。」
翻過一頁。
「10月3日」
「圖書館看到一個女生。坐角落裡,戴眼鏡,頭髮很黑。」
「她好像在看民法。翻到婚姻法那一章的時候臉紅了。」
「有點可愛。」
你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你。
那年在圖書館無聊的時候正好翻到法定婚齡那一章想起室友說「你該早點找對象」的話,確實臉紅了。
他怎麼會注意到?
「10月17日」
「她又來了。還是那個角落。」
「今天她在看小說,一邊看一邊抹眼淚。」
「什么小說這麼感人。」
「我繞過去看了一眼——《傲慢與偏見》。」
「明天我也買一本。」
你咬著嘴唇,眼眶已經紅了。
你記得那本《傲慢與偏見》。
是圖書館的舊書,你借了兩周,還的時候發現書里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達西先生也不錯,但我覺得伊莉莎白值得更好的人」。
你當時以為是前一個讀者留下的,還覺得這個人挺有意思。
現在你知道了。
是他寫的。
你繼續往後翻。
「11月8日」
「今天學生會開會,看到她來送文件。」
「她好像很緊張,手一直在抖。」
「想跟她說不用怕。」
「沒說出口。」
「我有什麼資格跟她說這些。」
「11月23日」
「今天看到她和一個男生說話,笑得很開心。」
「那個男生是陸時寒。」
「他也在看她。」
「我不喜歡他看她的眼神。」
「11月24日」
「我想了很久,為什麼不喜歡。」
「答案是:我希望看她的那個人是我。」
你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滴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五年了。
你以為你的暗戀是一場無人知曉的獨角戲。
可他從第一天起,就在台下。
「12月15日」
「今天她沒來圖書館。」
「我在那個角落坐了一會兒。」
「她的位置上有淡淡的香味,像梔子花。」
「我是不是變態。」
「12月16日」
「她來了。」
「鬆了一口氣。」
「12月31日」
「今年最後一天。」
「許個願吧。」
「希望她明年還來圖書館。」
「這樣我就又能看到她了。」
「希望我明年還敢看她。」
你翻頁的手在發抖。
你一直翻,翻到半年後的記錄。
「4月6日」
「陸時寒開始追她了。」
「給她占座,給她買水,每次辯論賽都叫她來看。」
「她好像沒有拒絕。」
「也沒有答應。」
「但她在笑。」
「她對他笑了。」
下面的字跡比之前潦草了很多,像是在一種極度的焦躁中寫下的:「我不想看了。」
「我不想去圖書館了。」
「明天不去了。」
可下一頁,日期是4月7日。
「去了。」
「還是想看她。」
「我是不是有病。」
你捂著嘴,哭得說不出話。
後面幾頁寫得很亂,有時候隔好幾天才寫一行,有時候一天寫好幾段。
「5月20日」
「今天陸時寒給她送花了。紅玫瑰。」
「她好像不怎麼喜歡。我看到她把花放在地上,沒有帶出圖書館。」
「但我還是不高興。」
「很不高興。」
「我想把那束花扔掉。」
「可我沒有資格。」
「6月10日」
「畢業了。」
「她在拍畢業照,穿學士服的樣子很好看。」
「我從她旁邊走過。」
「她看了我一眼。」
「只有一眼。」
「我會記住這一眼。」
「6月15日」
「今天看到她最後一面。她拖著行李箱在校門口打車。」
「陸時寒在旁邊幫她搬箱子。」
「我想過去。」
「但我沒有。」
「我站在五十米外。」
「看她上了車。」
「看車開走了。」
「結束了。」
下面的字跡斷了好幾天。
「6月20日」
「我以為結束了。」
「但我每天都在想她。」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只知道她喜歡坐圖書館的角落。」
「只知道她的洗髮水是梔子花味的。」
「只知道她笑起來好可愛。」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可我好像已經離不開她了。」
你哭出了聲。
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在你暗戀他的那些年,他也在看你。
你不知道在你覺得自己配不上他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更配不上你。
你不知道那些你在圖書館假裝認真看書的日子,隔著幾排書架,有一個人把你看進了骨頭裡。
你吸了吸鼻子,繼續往後翻。
中間隔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空白。
「9月10日」
「爺爺病了。」
「他說想在走之前看我結婚。」
「他把照片拿給我選。」
「我不想結。」
「我不想跟一個不認識的人過一輩子。」
「但我翻到第三張的時候……」
筆跡在這裡頓了一下,像是落筆的人手在發抖。
「是她。」
「是圖書館角落裡的那個女生。」
「三年了。」
「她沒什麼變化。還是黑頭髮,還是安靜的樣子。」
「但我變了。」
「我變成了一個敢要的人。」
「我選了她。」
「我知道她會覺得這是爺爺的意思,覺得我是被迫的。」
「沒關係。」
「只要她來就行。」
「只要她來到我身邊。」
「剩下的,我來努力。」
日記到這裡就停了。
最後一頁的日期是婚禮前一天。
只有一句話:
「她明天就是我的妻子了。」
「我不會讓她後悔的。」
你合上日記本,雙手捂住了臉。
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黑色封皮上。
五年的暗戀。
五年的孤獨。
五年的我不配,五年的只能看著。
他在你背後看了你五年。
而你,以為他從來不知道你的存在。
你在書房裡哭了很久,直到手機響了一聲。
是周敘白髮來的消息。
「中午想吃什麼?我在超市。」
你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到中午了。他出門兩個多小時了。
你擦了擦眼淚,回覆:「你買什麼我吃什麼。」
三秒後他又回了一條:「那我看著買。回來給你做。」
「外面下雨了,別出門。」
你盯著那兩行字,喉嚨又酸了。
你想起昨天吃醋時那個危險的,占有欲爆棚的聲音,又想起剛才日記里那個卑微的、只敢在紙上說真話的少年。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還是說,兩個都是?
你聽到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這麼快就回來了?
不,不對。
他從超市回來不可能這麼快,而且他剛發了消息說在超市。
你把日記本迅速放回抽屜,鎖上,鑰匙塞回筆筒。
然後你聽到了開門聲。
你深吸一口氣,從書房走出來,剛要開口,你看到了門口的人。
不是周敘白。
是一個女人。
四十多歲,穿駝色風衣,妝容精緻,手裡拿著一把長柄傘。
她看到你,嘴角微微上揚,那種上揚不像是在笑,更像是一種審視。
「你好,」她說,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像是精心擺放過的,「我是周敘白的……應該說,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叫我蘇姐就行。」
你愣了一下。
你看著她,本能地試圖讀取她的心聲,但什麼都聽不到。
這意味著她嘴上說的就是心裡想的,沒有隱藏。
「蘇姐,」你禮貌地點了點頭,「敘白不在家,他出門——」
「我知道,」她打斷了你,自顧自地走進來,把傘放在玄關,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我不是來找他的。」
她轉過身來,看著你。
「我是來找你的。」
你站在原地,心跳開始加速。
「那天婚禮我坐在第二排,」她說,「你可能沒注意。但你挽著周敘白胳膊的時候,他脖子紅了。」
你愣了一下。
「我認識他二十年了,」蘇姐在沙發上坐下,翹起腿,姿態優雅得不像是不請自來的人,「他脖子紅,說明他緊張。他這個人,在法庭上面對三個法官都不緊張。他為什麼會緊張?」
她看著你的眼神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
「因為他喜歡你。」
你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他讓我來告訴你一件事。」蘇姐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你面前。
「他的公司出了點問題。不是小問題。」
你盯著那個信封,沒有動。
「他為什麼不自己告訴我?」你問。
蘇姐看了你一眼,那種目光裡帶著一絲同情。
「因為他不敢。」她說,「他怕你知道了會走。所以他讓我來。他想讓你在知道真相之後,有一個選擇的機會。」
你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他說,」蘇姐的聲音輕了下來,「如果你看完這封信還是願意留下來,他就再也不會放手了。」
「但如果你要走——」
「他不會攔你。」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你拿起那個信封,沒有急著打開,而是看著蘇姐的眼睛。
「他公司的狀況,到底有多糟?」
蘇姐沉默了一下。
「你可能不知道,」她說,「周敘白這五年是怎麼過來的。他接手公司的時候,帳上只有不到兩百萬,前任老闆留下了三千萬的債務和一堆爛攤子。所有人都覺得他撐不過第一年。」
「但他撐過來了。」
「不是靠運氣,是靠一種……幾乎不要命的方式。連續工作三十六個小時是常事,胃出血進過兩次急診,醫生說他再這樣下去活不過四十。」
你的眼眶又紅了。
「他這麼拼命,是為了什麼?」蘇姐看著你,聲音低下來,「別人覺得是為了公司,為了證明自己。」
「但我知道。」
「他跟我說過一次——他說:『蘇姐,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但如果有一天我有資格了,我想娶一個人。』」
「我問他是誰,他沒說。」
「但婚禮那天看到他脖子紅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蘇姐站起來,拿起傘。
「信你慢慢看,」她說,「不管你怎麼決定,都給他一個答覆。他在等。」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你一眼。
「還有一件事,他讓我不要說的,」蘇姐的聲音輕得像風,「但他公司的危機,其實三個月前就解決了。他今天讓我來,只是想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
「他在試探你。」
「或者說——他在賭。」
「賭你會不會留下來。」
門關上了。
你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個信封,指尖冰涼。
窗外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整個城市。
你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
他的字跡,和日記里的一樣鋒利,但這一次,沒有壓抑。
紙上的第一行字,讓你再也忍不住眼淚:「如果你在讀這封信,說明你已經知道了我的秘密。」
「是的,我早就知道你能聽到我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