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兩個都弄混了,那就都收了吧(3)

  那家清吧的名字叫例外,藏在一條你從沒注意過的巷子深處。

  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盞暖黃色的壁燈和一塊被藤蔓半遮半掩的木牌,上面用白色的油漆手寫著OPEN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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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合了檀香和舊書頁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像某個古老的圖書館裡偶然飄出的一縷陳年紙張的嘆息。

  你環顧四周發現這個地方確實很安靜,角落裡坐著兩桌客人,一桌是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在翻一本很厚的書,另一桌是兩個女生在低聲聊天,笑聲被刻意壓得很低像竊竊私語的秘密。

  吧檯後面站著一個正在擦杯子的調酒師,他抬頭看了你們一眼。

  你徑直走向角落裡一張靠牆的四人桌,之所以選四人桌而不是兩人桌,是因為你不想讓這個本就尷尬的局面變得更加尷尬。

  左邊那個男人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你的對面,右邊那個男人則毫不猶豫地坐到了你旁邊。

  調酒師走過來把三本酒單放在桌上:「幾位想喝點什麼?」

  「無酒精莫吉托,」右邊那個男人搶在你前面說,「多加薄荷,少放糖漿。」

  調酒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你一眼點了點頭。

  左邊那個男人連酒單都沒翻開,簡潔地說:「威士忌純飲,不加冰。」

  調酒師又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向你。

  你低頭看著酒單猶豫了三秒鐘,你對酒的態度很中和。

  但今晚的場合似乎值得一次小小的破例,或者說你需要一點東西來平復一下內心那個越來越響的聲音。

  「和他一樣。」你指了指左邊那個男人,「威士忌純飲,不加冰。」

  左邊那個男人抬起眼睛看你,那道視線裡帶著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詫異,轉瞬即逝快得像是你的錯覺。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重新垂下眼睫,嘴唇抿了一下。

  右邊那個男人在旁邊發出一聲輕輕的嗯。

  「我還以為你不喝酒呢。」他說,語氣里沒有任何指責的意思只是一種純粹的疑惑,「剛才在咖啡館的時候我提到無酒精莫吉托,你還挺感興趣的。」

  「我平時不喝。」你說,語氣儘量保持平穩像一個在交叉詢問環節巧妙迴避陷阱的證人。

  「但今天想試試。」右邊那個男人歪著頭看你,那雙彎彎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光像清晨荷葉上凝結的露珠,透明而易碎。

  「這樣啊。」他說然後笑了,那個笑容里有一種讓人心軟的溫柔,「那我陪你喝。

  調酒師。」他朝吧檯的方向喊了一聲,「我的那杯莫吉托也換成威士忌,和他倆一樣不加冰。」

  調酒師在後廚的方向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你看著右邊那個男人想說點什麼,比如你不用遷就我或者你可以喝你喜歡的。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你忽然意識到你並不討厭他的這種遷就,甚至你有一點點喜歡。

  左邊那個男人從始至終沒有任何反應,他的表情像一面結了冰的湖平靜得不像真的。

  他側頭看著窗外,窗外是一條窄巷子,雨已經停了,地面濕漉漉的反射著路燈昏黃的光,像一條流淌的星河。

  他的側臉在暖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根線條都像是被人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精準而冷感。

  但他的耳廓在光線的透射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暖紅色,像冬天裡被凍紅的指尖,讓那張完美的臉忽然有了一絲人間的溫度。

  你盯著他的耳廓看了兩秒鐘然後迅速移開視線,心跳可疑地加速了一下,你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你是律師,不是花痴。

  酒上來了。

  三隻厚重的玻璃杯並排擺在桌上,杯中沒有冰塊,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三枚被打磨過的寶石。

  你端起杯子輕輕地聞了一下。

  威士忌的氣味是複雜的,烈而不講道理地衝進你的鼻腔。

  你抿了一口,辣,苦,燒,你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然後在下一秒迅速展開。

  因為你不想在他們面前露出我搞不定這杯酒的表情。

  你是點了威士忌的人,你要為你的選擇付出代價,就像你在法庭上說的每一句話都要對得起你的律師執照一樣。

  左邊那個男人似乎看穿了你的偽裝。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沒有急著喝,而是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第一次喝純飲可以不急著咽下去,讓酒液在舌面上停留三到五秒感受它的層次變化然後再慢慢吞咽。」

  你猶豫了一下然後按照他說的重新試了一次,你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麼樣?」右邊那個男人湊過來問你,他的臉離你很近,近到你能看到他鼻樑上那顆幾乎看不見的小痣。

  他的呼吸里有威士忌的味道和你杯子裡的是同一種,但你總覺得從他身上聞到的那個味道更甜一些,像被他的體溫和氣息浸泡過之後發生了某種不可逆的改變。

  「還行。」你誠實地說,「沒有想像中那麼難喝。」

  之後你聽了聽他們的建議。

  ……

  「陸法官。」在你身旁的人用一種誇張的故意做作恭敬語氣說,「您平時在法庭上也是這個樣子嗎?不苟言笑惜字如金,讓當事人和律師都不敢大聲說話?」

  陸昀深看了右邊那個男人一眼,那道目光的溫度和他在咖啡館看向窗外時的溫度差不多:「我在法庭上不需要說。」

  「當事人和律師自然會替我說話。」

  右邊那個男人被陸昀深的目光掃了一下非但沒有收斂反而笑得更歡了。

  吧檯後面的調酒師又看了這邊一眼,嘴角的弧度比剛才更大了,像一個追劇追到精彩情節的觀眾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你呢?」你轉向右邊那個男人,把話題從陸昀深身上移開,一方面是出於好奇另一方面是覺得如果繼續追問陸昀深的事情你的心臟可能會受不了。

  「你是做什麼的?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右邊那個男人放下酒杯,他已經喝了小半杯威士忌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好像喝的不是烈酒而是白開水。

  然後把手肘撐在桌上托著下巴,用那雙彎彎的像新月一樣的眼睛看著你,笑容裡帶著一絲神秘感。

  「許尋音。」他說。

  「許是許諾的許,尋是尋找的尋,音是音樂的音。」

  「你可以叫我尋音,叫全名也可以,叫小許也行。」

  許尋音,你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你跟著念了一遍,把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很好聽的名字。」

  「謝謝。」他的眼睛彎成了月牙,「你是我見過第一個說很好聽的人。」

  你被他這句話說得有點不好意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來掩飾自己微微發熱的臉頰。

  酒液滑過喉嚨的時候那股煙燻的味道比第一口時柔和了許多,你甚至開始覺得這種帶著微苦和微甜的複雜口感有一種讓人上癮的魔力。

  就像一個你以為自己不會喜歡的人,在你不經意間已經悄悄地住進了你的心裡,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因為你已經開始想念了。

  「所以你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你放下酒杯把話題拉回來。

  「我猜你是寫東西的,對嗎?你的手上有繭,右手食指的指腹,常年握筆或者打字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繭。」

  「哇!」許尋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然後抬起頭用一種混合了驚訝和欣賞的眼神看著你,「你觀察力也太強了吧,你們律師都這樣嗎?還是只有你特別厲害?」

  他沒有等你回答就繼續說了下去:「我是自由撰稿人,偶爾寫寫小說偶爾寫寫專欄,混口飯吃。」

  「不過我用的筆名你可能沒聽說過,因為不是什麼有名的作家。」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但你的直覺告訴你他在謙虛。

  「什麼筆名?」你追問。

  「說了你也不一定知道。」許尋音撓了撓後腦勺,那縷不太安分的頭髮被他撓得更歪了,像一棵被風吹斜的小草。

  但他還是說了出來。

  你愣住了,酒杯舉到一半停在半空中。

  你當然知道這個專欄,那是本市晚報副刊上最受歡迎的專欄之一,每周五更新,內容多是些生活隨筆和雜感,文字清淺而有味,恰好能解一天的乏。

  你雖然不是每期都追,但偶爾在辦公室午休的時候刷到過幾篇,印象最深的是其中一篇寫的是關於如果貓會說話的幻想。

  那隻貓用極其冷漠的語氣評價了作者的生活,說作者是一個連自己冰箱裡還有多少雞蛋都不清楚的人,卻妄想統治世界。

  這篇文章你當時看完就截了圖,至今還保存在手機相冊里。

  你盯著許尋音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後說出來的聲音比你自己預想的要高了幾度:「你是那個專欄的作者許尋音?那個寫了如果貓會說話的許尋音?」

  許尋音被你突然提高的音量嚇了一跳,但隨即就笑了出來,那笑容里有意外也有驚喜,像是一個一直以為自己站在角落裡的人忽然發現整個劇場的光都打在了自己身上。

  「你知道那篇文章?」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不太敢相信的期待。

  「我知道那篇文章?」

  「我不僅知道,我還能背出來……」

  許尋音笑出了聲,他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水,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裡盛滿了某種你不太敢細看的情緒。

  「___」他叫你的名字,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你這個人真的很可怕你知道嗎?你記住了我寫的每一個字,卻不告訴我你是誰,讓我在你面前像個傻子一樣自我介紹。」

  「你也沒有給我機會說啊。」

  而陸昀深坐在對面,全程沒有參與你們的討論。

  他只是安靜地喝著威士忌,目光落在杯中的琥珀色液體上,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像一面沒有任何漣漪的湖。

  但如果你足夠仔細地觀察,你會注意到他握杯的手指在某個瞬間微微收緊了一下,指腹在玻璃杯壁上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很快就會消失的印痕。

  那個印痕從他鬆開手指的瞬間就開始消退,像一個人的克制從他鬆開手的那一刻才開始瓦解。

  而他在那之前已經把所有的情緒都壓進了那道印痕里。

  「所以」許尋音終於從被你誇贊的窘迫中緩了過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像是在用威士忌給自己降溫,然後放下杯子用一種故作輕鬆的語氣問,「陸法官,你呢?你看過我的專欄嗎?」

  陸昀深抬起眼睛,那道目光從杯沿上方射過來,平淡開口:「沒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