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此去經年,春山負雪(5)

  後來的事情,說起來其實也簡單。

  那間土坯房你修了漏雨的屋頂,換了新的窗紙,又在籬笆牆邊補種了一圈海棠。

  你從謝家老宅移來的苗,費了好大勁才讓它們在異鄉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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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的王嬸偶爾會來串門,拎著一籃雞蛋或者幾個剛出鍋的饅頭,坐在院子裡跟你嘮些家長里短。

  她知道你的故事,大概是你自己喝醉了酒說漏嘴的,但她從來不問那個老人的事,只是在每年春天花開的時節,會多帶一壺酒來,放在老槐樹下,然後安安靜靜地陪你坐一會兒。

  你沒有再哭過,你說過不哭的,你做到了。

  只是有時候,夜裡起了風,老槐樹的葉子被吹得嘩嘩響,你會忽然睜開眼,豎起耳朵聽很久,聽風裡有沒有夾雜著一聲咳嗽,一句夢囈,一個你懷念已久的聲音。

  風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樹葉子在響,響得像是一整座山都在嘆氣,你翻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等著天亮。

  長安城來了幾封信,都是舊日的朋友寫的,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你說不回去了,那裡太吵,終南山清淨,他們說你變了,從前那個小姑娘最怕的就是清淨,恨不得天天扎在人堆里鬧騰。

  你想了想,回信只寫了一句話:「從前怕清淨,是因為清淨的時候會想起不該想的人,現在喜歡清淨,是因為清淨的時候他就在身邊。」

  信寄出去之後你覺得自己矯情得要命,差點追出去把信搶回來燒了,可你已經走到村口了,那封信早就被驛卒揣進了褡褳,不知道顛簸到哪段官道上去了。

  你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跺了跺腳,罵了一句,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著走著就笑了,笑得路過的大黃狗都停下來看了你一眼,歪著腦袋,一臉困惑。

  「看什麼看?」你蹲下來揉了揉狗頭。

  大黃狗搖了搖尾巴,跟著你走了半里路,在岔路口分開了。

  你看著它顛顛地跑遠,忽然想到謝知妄從前說過的一句話,那是在你們還年輕的時候,有一天你蹲在謝家偏院的牆角餵一隻流浪貓,他站在你身後看了一會兒,忽然說:「___,你這個人,連貓狗都喜歡你,偏偏自己不知道。」

  你當時頭都沒抬,回了一句:「你少拍馬屁。」

  他笑了,笑聲不大,卻像是往平靜的湖水裡丟了一顆石子,那些漣漪盪了很多年,盪到了終南山的這個黃昏里,還沒有散盡。

  你走回院子,推開籬笆門,風正好從山上吹下來,滿院的海棠花簌簌地響。

  你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就那麼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

  天色漸漸暗了,遠處的山脊線像是一筆濃墨從宣紙邊緣洇過來,院子裡的花影越來越模糊,最後融成了一片溫柔的暗色。

  你伸手摸了摸門框上那道深深的凹痕,那是你每天進進出出,手掌一遍一遍搭上去磨出來的,已經光滑得像一塊玉了。

  「謝知妄……」你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跟什麼人隨意地聊天,「今天集市上的豆腐又漲價了,兩文錢一塊,從前你買給我吃的那個攤子還在,老陳頭不做了,換了他兒子,手藝差遠了,豆腐太硬,像在嚼抹布。」

  沒有人應你,風停了,海棠花也不響了,整個院子安靜得像一張還沒落筆的宣紙。

  你把聲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你也不管管。」

  說完你笑了一下,邁過門檻,走進屋裡,點上了燈。

  豆大的燈火跳了跳,在土牆上投下你一個人的影子,那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從牆角一直蔓延到門邊,像是一條路,一條你走了很久很久,還要繼續走下去的路。

  你坐在桌前,從抽屜里取出那本舊得快要散架的日記,翻到扉頁,指尖輕輕划過那些褪色的字跡:「今日___又哭了……」

  你沒有哭。

  你合上日記,吹了燈,在黑暗裡躺下來,聽著窗外的風聲。

  風吹過老槐樹,吹過海棠花,吹過那個沒有墓碑的小小土丘,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唱著歌。

  你閉上眼睛,嘴角彎了彎。

  「晚安,謝知妄。」你說。

  風忽然大了一些,窗紙被吹得呼啦呼啦響,像是在回應你,又像只是山裡的風,一如既往地、漫無目的地、從山的這一頭吹到那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