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終南山腳下的那個小院子裡住了下來。
說是住下來,其實和定居也沒什麼區別了,你把自己在長安城的那間小鋪子盤了出去,換了幾兩碎銀子,買了一床新被褥、一口鐵鍋、幾副碗筷,又扯了幾尺棉布給他做了兩身新衣裳。
你的針線活爛得一塌糊塗,做出來的衣裳左袖長右袖短,領口大得像要一口把人吞進去,可謝知妄穿上之後愣是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尚可。
你差點沒忍住笑出來,這個人,老了老了,嘴硬的毛病倒是一點沒改。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你白天去山上砍柴、挖野菜、采草藥,拿到集市上去換些米麵油鹽,晚上回來生火做飯,陪他在院子裡看星星。
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起初還能拄著拐杖走到院門口迎你,後來只能坐在竹椅上等,再後來連坐都坐不久了,大半時間都躺在床上,偶爾被你哄著起來在屋裡走兩步,走完就喘得厲害,像是跑完了一整條朱雀大街。
你不怕。你怕什麼呢?你已經失去過他一次了,那次失去讓你明白了什麼叫做天塌了,既然天塌過一次你都活了下來,那往後的日子,還有什麼能打倒你的?
你怕的從來不是他的老去,你怕的是他連老去的機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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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可每一次清醒,他都會跟你說話。
他說的話顛三倒四的,有時候像是回到了二十歲,跟你講一些長安城裡的趣事,講他小時候掏鳥窩摔下來被謝老太爺打了三十板子,講他第一次見你時你那種兇巴巴的眼神,講著講著就笑了,笑得像個孩子,笑得眼角那些深深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像是春風拂過了一片乾涸的土地。
有時候他又像是回到了八九十歲,嘴裡念叨著一些你聽不懂的胡話,什麼「不該」「對不起」「來生」,翻來覆去的,像一台壞了的老唱片機,卡在同一道紋里怎麼也過不去。
你握著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說:「謝知妄,我在呢,我在呢。」他就不念了。
有一次夜裡,月亮很大,圓滾滾地掛在天上,像一盞元宵節的大燈籠。
你把他扶到院子裡坐著,給他披上那件左袖長右袖短的新衣裳,又往他懷裡塞了一個湯婆子。
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月光照在他稀疏的白髮上,亮晶晶的,像是落了一層薄薄的霜。
你蹲在他面前,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仰著臉看他:「謝知妄,」你說。
「你說句實話,你後悔嗎?」他低下頭看著你,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映著月光,映著你的臉,清清亮亮的,像是終於被什麼東西洗過了一樣,露出了底下原本的模樣。
「後悔。」他說。你的心沉了一下,但還沒來得及沉到底,他又開口了:「後悔用了那個術法之後沒有立刻跑遠些,讓你那麼快就找到了。」
你怔了一瞬,然後伸出手,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他的頭晃了晃,像根被風吹動的枯草,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含混的:「哎呦。」
那聲音又老又可憐,活像個受氣包。
「你呀。」你收回手,把臉重新擱到他的膝蓋上,聲音悶悶的:「到死都是這副德行。」
他沒有反駁,只是抬起手,慢慢地笨拙地,將你鬢邊一縷散落的碎發別到了耳後。
他的手指冰涼,動作生疏,像是很久很久沒有做過這件事了,可那觸感落進你心裡,還是燙得你眼眶一熱。
你沒有抬頭,你沒有讓他看見你眼睛裡的水光。
你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了他的衣袍里,聞著他身上那股混著草藥味,屬於老人的氣息。
後來的事情,你其實不太願意回想。
那是一個尋常的黃昏,天邊燒著一片濃烈的晚霞,像是一幅被潑了硃砂的畫。
你在灶台前熬著粥,忽然聽見屋裡傳來一聲低啞的喘息。
你扔了勺子衝進去,看見他歪倒在床上,臉色灰白,嘴唇發紫,像是溺水的人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你叫他的名字,一遍,兩遍,三遍,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像一把錘子在用力地敲一扇怎麼也敲不開的門。
他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那雙眼睛已經渾濁到幾乎看不見瞳仁了,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紗。
可當你湊近的時候,那層紗後面似乎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像是遠方的燈塔,在漫漫長夜裡閃了那麼一瞬。
他的嘴唇翕動著,你想湊過去聽,可他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他的手指痙攣了一下,像是在摸索什麼,你趕緊握住他的手,把臉湊到他的掌心裡。
他的手心冰涼,粗糙得像一片風化的岩石,可那掌心裡,有一小塊地方還是溫熱的,像是身體裡最後的一星炭火,被他小心翼翼地護著,留給了你。
他的嘴唇終於動了,這一次你聽清了,只有兩個字,輕得像風,碎得像夢:「別……怕……」
他的手鬆了。
你愣在那裡,握著那隻慢慢失去溫度的手,一動不動。
窗外的晚霞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像是有人在天邊緩緩地拉上了一道帷幕。
屋裡黑了下來,黑得像一口深井,而你坐在井底,懷裡抱著一具漸漸冷去的軀體,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安靜地坐著,坐了一整夜。
你以為你會哭的,可你沒有,你以為你會有很多話想要對他說,可你張了張嘴,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只有一句。
那是許多年前他教你寫第一個字時說過的話,被你記了大半輩子,卻始終沒有真正懂得它的意思。
他說:「握筆要用意,不是用力。」
你終於明白了。他用盡了一生的力氣來愛你,可到了最後,他教你的,卻是不要用力。
……
天亮了。
你把他葬在了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下,沒有立碑,只是在他長眠的地方撒了一把花籽。
你不知道那是什麼花籽,是他在集市上買的,一直放在窗台上落了灰,你問過他是什麼花,他說不知道,說賣花籽的老頭告訴他這是緣分,種出來是什麼就是什麼。
你當時笑他被人騙了還幫人數錢,他也不惱,只是笑了笑說:「騙就騙吧,能開花的都是好種子。」
現在你把這些種子撒在了他的墳頭,澆水,培土,然後跪在旁邊,認認真真地對著那捧新土說了一句:「謝知妄,你要是不給我開出花來,我下輩子就不認你了。」
說完你自己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掉在泥土裡,洇出一個小小深色的圓點。
你伸手把那塊泥土撥平,不許眼淚留下來。
你說過不哭的。
之後你在院子裡住了下來,一個人,一棟土坯房,一棵老槐樹,一堆花籽。
春天的時候,那些種子發了芽,嫩綠嫩綠的,怯生生地從泥土裡探出頭來,像是剛出生的嬰兒睜開了眼睛。
你每天給它們澆水,跟它們說話,說一些有的沒的,說今天趕集時遇見了誰,說隔壁王嬸家的母雞又丟了一個蛋,說你走路時不小心踩死了一隻螞蟻難過了一整天。
你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跟一群還沒開花的苗說話,可你又覺得,這些話他不是聽不到的。
那些種子是他買的,那棵樹是他種的,這院子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沾過他的氣息,你說的話,風會帶去給他,雨會帶去給他,連地底下那些看不見的根須都會帶去給他。
你就這麼跟他絮絮叨叨地過了一年,兩年,三年。
第四年的春天,花開了。
那不是你見過的任何一種花,花瓣是淺淺的鵝黃色,中間綴著一抹胭脂紅,像是誰用畫筆蘸了晨露,在一張宣紙上輕輕地點了一筆,花不大,但開得極多,密密匝匝地鋪滿了整個墳頭,風一吹便輕輕搖動,像是一片碎金在綠色的海浪上漂浮。
你蹲在那些花前,看了很久很久。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清清涼涼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舊時光里飄出來的味道。
你想起來了,那是他衣袍上的氣息,是他在書房裡研墨時的氣息,是他握住你的手教你寫第一個字時,從袖口飄出來的氣息。
你伸手摘了一朵花,別在耳後,對著空無一人的院子笑了笑。
「謝知妄。」你說,「你還挺會挑花籽的。」
沒有人回答你,老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有人在嘆氣。
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轉身走回了屋裡,灶台上的粥還溫著,你給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門檻上慢慢地喝。
喝到一半忽然想起,從前他總是嫌你煮的粥太稠,說像是嚼米飯,你每次都氣得要拿勺子敲他的頭,他每次都笑著躲,笑著笑著就把你拉過去,下巴抵著你的頭頂,說一句:「稠了好,稠了頂飽」。
你端著碗,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把碗裡剩下的粥喝了個乾乾淨淨。
真稠,稠得像是在嚼米飯,你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耳後那朵小花一顫一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