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此去經年,春山負雪(6)

  彼時你正蹲在花店的門口整理剛到的新苗,手指上沾滿了泥土,鼻尖蹭了一道灰,狼狽得不成樣子,然後你的手碰到了一個陶盆,盆里是一株瘦弱的海棠,枝葉耷拉著,像是個生了氣的孩子撅著嘴不肯理人。

  你的指尖觸到那片葉子的瞬間,腦子裡忽然炸開了一片白光,像是有人在你頭頂打碎了一盞燈,無數碎片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每一片上都映著一張臉:年輕的,蒼老的,笑著的,哭著的,閉著眼睛安安靜靜睡著的。

  「謝知妄。」你脫口而出,聲音大得把隔壁花店的老闆娘嚇了一跳,探出頭來問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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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沒理她,捧著那個陶盆蹲在原地,眼淚啪嗒啪嗒掉進了泥土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這個混蛋,這個天底下最傻最傻的混蛋,這輩子你又跑到哪裡去了?

  你找了他整整一年。

  這一世你不是那個莽莽撞撞從山溝溝里走出來的野丫頭了,你是一個靠賣花餬口的、勉強算得上體面的小老闆,有一間不大不小的花店,養著一隻挑食的橘貓,日子過得平淡得像白開水但也還算溫馨。

  可你知道這平淡底下藏著什麼,你每一晚都會做夢,夢裡有終南山的雪,有老槐樹的葉子,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竹椅上,低著頭。

  你在夢裡蹲下來,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仰著臉看他,問他:「謝知妄,你這一世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過得好不好?有沒有……等過我?」

  他不回答,只是笑笑,像是春風拂過了一片乾涸的土地,然後他就散了,像霧一樣散了,你伸手去抓,什麼都抓不到。

  你醒來的時候枕頭上總是濕的,橘貓蹲在枕頭邊舔你的臉,粗糙的舌頭一下一下地刮過你的臉頰,像是要幫你把那些痕跡舔乾淨。

  你揉著貓頭,聲音啞啞地說:「大福,你說他是不是還沒出生呢?上輩子他比我大五歲,這輩子該我比他大了,我得等多久啊?」

  大福不理你,舔完了臉就去吃貓糧了,尾巴豎得筆直,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你嘆了口氣,起床,開店,賣花。

  日子就這麼不咸不淡地過著,你以為這一世大概要變成一場漫長的等待了……

  直到那天下午,一個年輕人推開了你花店的玻璃門。

  門上的風鈴叮噹作響,你正蹲在角落裡給一盆快死的綠蘿換土,頭都沒抬:「隨便看,多肉第二件半價,百合今天剛到的,玫瑰賣完了。」

  來人沒說話,你等了兩秒,覺得不對,抬起頭來,然後你的手一松,那盆綠蘿連泥帶盆地砸在了地上,花盆碎成了幾瓣,泥土濺了你的褲腿。

  那個年輕人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他穿著一件很乾淨的白色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條細細的紅繩,他的頭髮是墨黑色的,被門外的風吹得微微有些亂,幾縷碎發落在額前,襯得那張臉像是從舊畫裡走出來的。

  他的眉眼很淡,像是誰用一支禿筆蘸了遠山的青黛,隨意地抹了幾筆,卻抹出了雲銷雨霽後的清朗與寂寥。

  他就那麼站著,目光穿過滿屋的花草,定定地落在你身上。

  那雙眼睛……那雙你見過無數次的眼睛,藏著太多太多你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怎麼都發不出來。

  你蹲在一地碎陶片中間,手上全是泥,鼻尖上還蹭著灰,狼狽得跟上輩子第一次撞翻他書箱時一模一樣。

  不,比那還狼狽,至少那次你沒有想哭。

  「老闆。」他開口了,聲音比你記憶中的年輕很多,沒有那些蒼老的顫抖和嘶啞,乾乾淨淨的。

  他微微偏了偏頭,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個笑你太熟悉了,熟悉到你的心開始疼,悶悶地疼,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了,一點一點地收緊。

  「這盆海棠。」他說,指了指你身后角落里那株被你養了三年卻從沒開過花的倔強植物,「多少錢?」

  你站起來,膝蓋磕在了花架上,疼得你齜了齜牙,但你顧不上,你直直地盯著他。

  盯得眼睛都酸了,盯得眼眶開始發熱,盯得大福從貓窩裡探出頭來看了看你,又看了看他,然後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喵」。

  「不賣。」你說,聲音抖得像是風中的樹葉。

  他怔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這盆海棠養了三年都不開花,」你一字一句地說,聲音越來越大,像是怕他聽不見,又像是怕自己聽不見。

  「我在等一個混蛋來把它領走……他上輩子欠我的,他說過,能開花的都是好種子。」

  風鈴又響了,是門外的風吹的,還是有人推了一下門,你已經分不清了。

  你只知道那個年輕人站在滿屋的花香里,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為自己認錯了人,久到你的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掉了下來,一顆,兩顆,砸在手背上,熱得發燙。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不像上輩子那樣帶著苦澀和隱忍,它是乾淨明亮的。

  他朝你走過來,繞過地上的碎陶片和泥土,在你面前站定,低下頭看著你。

  這一世他比你高出大半個頭,你得仰著臉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伸出手,指節分明,骨感修長,指尖帶著微微的涼意,輕輕慢慢地拭去了你鼻尖上那一道灰痕。

  「___」他說,聲音裡帶著笑,也帶著一點點的啞,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終於沒忍住,「你還是這麼不愛乾淨。」

  你愣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這個只有他會叫的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你仿佛聽見了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所有偽裝和堅強同時崩塌。你的嘴一癟,像個三歲的孩子一樣哇地哭了出來,顧不得形象,蹲在地上的你整個人都在發抖,大福被嚇得從貓窩裡彈射出去,一頭撞在了花架上,上面的一盆仙人掌搖搖晃晃地掉下來,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小心。」他說,把仙人掌放到一邊,然後在你面前蹲下來,與你平視。

  他就那麼蹲著,安靜地看著你哭,目光里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在確認你真的是他的___。

  你哭了很久,哭夠了之後抬起臉來,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眼睛腫得像兩顆桃子。

  「謝知妄,」你的聲音又啞又糯,像是一塊被水泡軟了的餅乾,「你這個名字,這輩子還叫謝知妄嗎?」

  他搖了搖頭:「不叫了,」他說,微微側了側頭,嘴角那點笑意怎麼都藏不住,「這輩子姓沈,沈知妄。」

  「沈知妄?」你皺了皺鼻子,「不好聽,沒有謝知妄好聽。」

  「那怎麼辦?」他問,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我去改回來?」

  你被他這句話噎住了,瞪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又想哭,你又哭又笑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領,把那件嶄新的白襯衫攥出了一把皺褶,力氣大得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不用改了。」你說,聲音悶悶的,「沈知妄就沈知妄吧,比謝知妄難聽一點,但人還是那個人,湊合著要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被你攥得皺巴巴的衣領,又抬起頭來看著你。

  他笑了,滿屋的花草都像是忽然更鮮亮了一些,大福不知什麼時候又溜了回來,蹲在貓窩邊上,歪著腦袋看著這兩個莫名其妙的人類。

  「好。」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那說定了。」

  窗外不知道誰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響了一陣,大概是哪對新人辦喜事。

  你蹲在滿地狼藉的花店裡,面前是一個捧著仙人掌穿著白襯衫,笑得像偷到糖吃的年輕人。

  你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比你上輩子能想到的所有結局,都要好上一萬倍。

  你伸出手,他也伸出了手,兩隻沾著泥土和灰塵的手握在一起,掌心貼著掌心,溫熱貼著溫熱,像是兩個迷路了太久太久的人,終於在同一條路上相遇了。

  大福喵了一聲,跳到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陽光從玻璃窗外照進來,落在那株三年沒開過花的海棠上。

  你恍惚間看見枝頭冒出了一個小小的,嫩綠色的花苞。

  很小,很小,但的的確確,是一個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