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此去經年,春山負雪(3)

  你沒有如他所願地忘了他 接下來的日子,你發了瘋一樣地找他。

  翻遍了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問遍了每一個認識或不認識的人,你畫了他的畫像,那個白衣墨發、眉目如畫的謝知妄,拿著那張畫滿街問,問有沒有見過一個長這樣的人,有沒有見過一個忽然老去的年輕人。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見過,沒有人願意理會一個瘋了似的姑娘。

  你去了城東的舊書肆,那是他從前最愛逛的地方,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銅邊眼鏡,見了你就搖頭:「姑娘家家的,找什麼人啊,回家去罷。」

  你又去了城南的酒樓,他從前最愛坐靠窗第三桌,要一壺桃花釀,就著花生米慢慢喝。

  跑堂的小二還記得他,說謝公子許久沒來了,又說前陣子好像見過一個老人家坐在那桌上,要了一壺桃花釀,喝著喝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你的心猛地揪緊了:「他長什麼樣?」你抓住小二的手臂,指甲陷進他的衣袖裡,「是不是很瘦,很高,頭髮全白了,走路有點跛?」

  小二想了想,撓撓頭說:「是挺高的,也瘦,但走路不跛,就是慢,很慢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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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了很久,喝了兩壺酒,走的時候打碎了一個杯子,手抖得厲害,還賠了我三文錢。」

  你鬆開手,靠著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掉得連小二都慌了,手忙腳亂地給你倒了杯熱水,嘴裡念叨著「姑娘你別哭啊,謝公子是不是欠你錢啊。」

  你破涕為笑,又哭又笑得像個小瘋子。

  他還活著,他還在長安……你擦乾眼淚,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謝知妄,你等著。

  就這樣,你找了他一年,兩年,三年。你走遍了長安的大街小巷,從一個只會哭的姑娘變成了一個能端起酒杯跟江湖人打聽消息的女俠客。

  你學會了很多從前不會的東西,比如喝酒要大口,比如跟人套話要笑,比如在風雪裡趕路時眼淚會被凍成冰碴子,你得趁它們還沒凝住就擦掉,不然會劃傷臉。

  你學會了很多,唯一沒學會的就是放棄。

  第四年的春天,你在終南山腳下找到了他。

  那是一個很小的院子,三間土坯房,籬笆牆歪歪扭扭地立著,牆根下種了幾株不知名的野花,開得稀稀拉拉的。

  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放著一張竹椅,椅子上坐著一個老人,白頭髮,白鬍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膝上蓋著一條打了補丁的薄毯,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你站在籬笆門外,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頭髮比四年前更白了,白得像是冬天的第一場雪,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色。

  他的臉上又多了許多皺紋,深一道淺一道的,像是誰用刀子在他臉上刻了一幅地圖。

  他瘦了很多,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吹過來的時候,衣角會鼓起來,像是裡面藏著一個人,隨時都會被風帶走。

  你的鼻子酸得厲害,眼眶熱得厲害,可你沒有哭,你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些眼淚逼了回去,然後推開了籬笆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驚醒了竹椅上的老人。

  他睜開眼,那雙渾濁灰濛濛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熄滅多年的燈芯忽然跳起了一點火星。

  他看了你一眼,又看了你一眼,然後低下頭,咳了兩聲,聲音蒼老而無力:「姑娘找誰?」

  你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與他的視線齊平:「找一個混蛋。」你說。

  聲音出奇的平靜:「一個自以為是愛替別人做決定,天底下最傻最傻的混蛋。」

  老人的身體僵住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上的薄毯,指節泛白,他沒有說話,但呼吸急促了起來,胸膛起伏得很厲害,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你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涼,粗糙,骨節粗大得不成比例,掌心全是老繭,指甲蓋泛著灰白色,像是一片乾枯的葉子貼在你的皮膚上,可你還是握住了,緊緊地用力握著,像是握住了這世上唯一值得你抓緊的東西。

  「謝知妄,」你說,聲音終於有了哽咽,「你以為你換了一張臉,我就認不出你了?」

  老人沒有回答,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在努力地拼湊出一句話,可那些字詞像是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怎麼都拼不成完整的形狀。

  他的眼眶紅了,渾濁的眼睛裡有水光在打轉,但他咬著牙沒有讓它們落下來,那模樣倔強得像個做錯了事卻又死不認帳的孩子。

  「姑娘……」他終於開口,聲音碎得不成樣子,「真的……認錯了……」

  你氣笑了,隨後你站起來,一把掀掉他膝上的薄毯,彎下腰,將臉湊到他面前不到三寸的地方,死死地盯著他那雙灰濛濛的眼睛。

  那雙眼睛躲閃了一下,又躲閃了一下,最後像是終於放棄了掙扎,定定地回望著你,那裡面有太多太多的東西在翻湧——愧疚、心疼、恐懼、不舍……

  還有一種你形容不出,但能感受到濃烈得近乎灼人的情感。

  像是岩漿,被壓在厚厚的冰層底下,不知道已經悶了多少年。

  「謝知妄。」你說,一個字一個字地,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刻進他的骨頭裡。

  「你要是再不認我,我就去把那本日記燒了,把你給我寫的所有東西都燒了,然後找個山頭跳下去,讓你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找不到我。」

  他沉默了,然後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澀,有無奈,有心酸和釋然,還有一點點從前的少年意氣。

  那一瞬間,你仿佛看見了二十歲的謝知妄,站在海棠花下,白衣勝雪,笑得像是偷到了糖吃的孩子。

  「你呀……」他說,聲音蒼老卻溫柔,像是深秋的風穿過一片即將落盡的梧桐葉,「從小到大,就只會這一招。」

  你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他的手背上,熱得像是要把他的皮膚燙出一個洞。

  你蹲下來,把臉埋進他的掌心裡,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的手指動了動,慢慢顫抖著一寸一寸插進了你的頭髮里,然後輕輕地摩挲著。

  他的手在抖,整個身體都在抖:「別哭了。」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要斷掉。

  「___,別哭了。」

  你還是哭,哭夠了才抬起臉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狼狽得像只剛從河裡撈上來的落湯雞。

  你惡狠狠地看著他,目光兇狠得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了,可出口的聲音卻是軟的,軟得像是一團剛揉好的麵團,任他搓扁揉圓都生不起氣來。

  「謝知妄,你聽好了。」你說,嗓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斬釘截鐵。

  「從今天起,我住這兒了。你趕不走我,罵不走我,就算你拿掃帚打我我也賴在這兒了。」

  「你要是敢偷偷跑,我就把終南山翻過來把你找出來,然後再把你綁回來。你聽明白沒有?」

  他張了張嘴,大概是想說些什麼推拒的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著你,看了很久,久到你以為他是不是又犯了倔脾氣準備跟你硬扛到底時,他的眼眶就紅了。

  「明白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

  然後他閉上眼睛,兩行清淚順著那張蒼老的臉龐緩緩滑落,落進了雪白的鬍鬚里,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