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此去經年,春山負雪(2)

  那個冬天來得格外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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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陽節剛過,長安便落了一場百年不遇的大雪,街巷被埋了半尺深,連護城河都凍住了。

  謝知妄的身體也是從那時開始不對勁的,起初只是咳嗽,你以為是天涼著了風寒,煮了薑湯灌他喝,他皺著眉喝完,笑著說了一句:「___的廚藝,倒是比你的字更堪憂一些。」

  「……」

  你氣得追著他滿院子跑,踩得雪地咯吱咯吱響,卻不知道那笑聲里藏著多少你聽不出的顫抖。

  他咳得越來越凶,後來竟咳出了血。

  大夫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每個人的臉色都像是被人糊了一層灰漿,凝重得讓你心驚。

  你拉著一個老大夫的袖子不肯撒手,聲音都在抖:「他到底怎麼了?您倒是說句話啊!」

  老大夫嘆了口氣,那口氣沉甸甸的,壓得你喘不過氣來:「姑娘,這位公子的命數……怕是不長了。」

  你不信。你怎麼能信呢?他才二十六歲,劍術冠絕長安,能一口氣從城南跑到城北不帶喘,能單手把你舉起來架在肩上看燈會,這樣的人,怎麼就說命數不長了?

  你沖回謝知妄的房裡,想問他,想罵他,想搖著他的肩膀讓他告訴你這一切都是假的。

  可你推開門的那一刻,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坐在窗邊,逆著光,手裡捏著一封你從未見過的信,紙頁泛黃,邊角捲起,像是被翻過很多次了。

  聽到動靜他回過頭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那雙曾經清冽如寒潭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碎得徹徹底底,像是冰面下涌動的暗流終於衝破了最後一道屏障。

  「你都知道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你搖頭,拼命地搖頭。

  謝知妄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蒼白得像窗外的雪,他伸出手,指尖微微發顫,最終還是落在了你的發頂,像從前無數次那樣,輕輕揉了揉;他說:「___,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不商量。」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里,「我什麼都不跟你商量,謝知妄,你給我好好活著,你……」

  「我想用一用那個禁術。」你的手僵住了。

  禁術,那是他曾經當睡前故事講給你聽的東西,說是上古流傳下來的秘法,能讓瀕死之人續命,但代價是付出者最珍貴的東西。

  你那時聽了一半就睡著了,只記得他在燭光下看著你的臉,神情溫柔得不像話,嘴裡說著:「這法子傷天害理,我便是死了也不會用」。

  可現在他提起來了,語氣異常平淡。

  「你瘋了?」你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乾澀,嘶啞,「你要用什麼去換?你的劍法?你的名聲?你的……」

  「我的時間。」謝知妄打斷了你,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術法會抽走我剩餘的生命,將它們聚成一枚續命的丹藥。」

  「我不夠年輕,修為也不夠深厚,所以……代價會更大一些。」

  「續完你的命,我大概會老去很多年。」

  你愣住了,他說的是續你的命。

  「你什麼意思?」你的聲音尖利起來,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終於斷了,「續我的命?我沒有病,我……」

  「___。」

  謝知妄又一次打斷你,這一次他沒有笑,只是看著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身上的寒毒,已經入了骨髓。你之所以沒有感覺,是因為我一直在用內力和藥物幫你壓著。但壓不住了,三個月之內,你必死無疑。」

  窗外還在落雪,大片大片的,像是老天爺在撕碎一封信。

  你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只覺得天旋地轉,腳下的地面像是被人抽走了,你在往下墜,往下墜,墜進一個沒有底的深淵裡。

  然後你被他抱住了。

  他抱得很緊,像是要把你揉進骨頭裡,他的下巴抵著你的頭頂,聲音從胸腔里傳出來,帶著微微的震顫:「我算過了,續命的禁術不會讓我死,只是會老,老很多很多年,老到你認不出我來。」

  「那我不認你好了……」你哭著說,把臉埋在他胸口,眼淚濕了他一片衣襟。

  「謝知妄,我不認你了,我不認你了行不行?你別用那個術,我們一起想辦法,我陪你去找更好的大夫,我們去求御醫,我們去……」

  「來不及了,」他說,聲音平穩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生死,「___,你聽話。」

  你不想聽話。

  你從來就不是一個聽話的人。

  可謝知妄想做一件事的時候,你攔不住他,從來都攔不住。

  那個夜晚你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你最後一次見到年輕的謝知妄。

  月光照在他臉上,輪廓分明,眉目如畫,他笑著看你,眼神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然後他低下了頭,在你額頭上落下一個吻,輕得像是一片羽毛,涼得像是一片雪花。

  「等我。」他說,然後他推開了那扇門,門後是你從未見過的陣法,光芒刺目,像是有千萬把刀同時出鞘。

  你衝過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彈開,摔在地上,磕破了膝蓋,你爬起來再沖,再被彈開……

  你哭喊著,咒罵著,用盡了所有你能想到的惡毒的話去罵他,罵他混蛋,罵他騙子,罵他憑什麼替你做決定,罵他憑什麼……

  門關上了,光芒消散了。

  你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像一片被秋風卷落的枯葉。

  長久的安靜之後,門再次打開。

  有人從裡面走出來,步伐緩慢,身形佝僂,滿頭白髮像是淋了一場大雪後便再也沒有化過。

  他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舊袍,袖口磨出了毛邊,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布滿了皺紋和褐色的老年斑。

  他微微彎著腰,走一步要停一下,像是一棵被歲月掏空了軀幹的老樹,隨時都會折斷。

  他在你面前三尺處站住了,你抬起頭,看著那張臉變得陌生,蒼老布滿了溝壑一樣的皺紋,只有那雙眼睛,那雙渾濁,失去了所有光澤的眼睛裡,還殘留著一絲你熟悉的東西。


  老人看了你一眼,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搖了搖頭。

  「姑娘認錯人了……」他說,聲音嘶啞蒼老,像是砂紙磨過枯木。

  「老朽不過是個路過的……下人罷了。公子他……已經走了。」

  他說完便轉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遠了,走得很慢,他真的走不動了。

  他的背影融進了漫天大雪裡,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成一片茫茫的白。

  你跪在雪地里,任雪花落滿你的身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了千年的石像。

  你沒有追上去。

  他不敢認你,不是因為怕被你嫌棄,是因為他太了解你了。

  你若是認出了他,你一定會想盡辦法把命還給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再把那些歲月還回去。

  他賭不起,所以他寧願你當他死了,寧願你恨他拋下了你,也不願你再為他涉一次險。

  這個傻瓜,這個天底下最傻最傻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