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月的末你發現那本日記。
那天傍晚下著小雨,檐角的水滴敲著青石板,一聲接一聲,像是誰在漫不經心地撥弄算盤珠子,而你從謝知妄的書房整理到一半便停了手。
那本壓在樟木箱子最底層的冊子實在舊得過分,牛皮封面已經脆裂開細密的紋路,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成滿地的往事。
你猶豫了片刻,還是翻開,然後你看見了自己的名字被寫在扉頁上,墨跡早已褪色,卻仍是那人的筆鋒,瘦硬清冷,每一個轉折都像是在跟這個世界較勁。
「今日___又哭了,因為鄰家的貓不肯吃她遞過去的魚乾,我忽然覺得,這世間最幸運的,大概就是那隻貓。」
你笑了,笑完又覺得鼻酸。
那是謝知妄二十一歲時寫的字句,那時候他還不懂得什麼叫克制,什麼叫隱忍,什麼叫愛一個人愛到不敢讓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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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還是長安城裡最恣意的少年郎,鮮衣怒馬,踏碎一街月色,巷口賣餛飩的老陳頭見了他都要多舀一勺蝦皮。
倒不是敬他謝家嫡子的身份,是真心喜歡這個會蹲在攤前幫老人拾煤球的年輕人。
你與他的初遇,說起來倒不那麼風雅。
然後你不小心撞翻了他的書箱,那是你第一次見他,身著白衣,墨發,一雙眼睛像是深秋的寒潭,清冽深邃,又隱約藏著你不懂的東西。
他沒有發怒,只是彎腰將散落的書卷一本本拾起,動作極慢,慢到你後來回憶起來,總覺得那是他在等你說一句抱歉。
你沒有說話。
你把嘴一撇,理直氣壯地說:「你的箱子擋了我的路。」
謝知妄抬起頭看了你一眼,那目光里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像是湖面下忽然竄起的一尾魚,轉瞬即逝。
然後他笑了,笑聲不大,卻像是往你心口投了一顆石子,漣漪盪開,一圈又一圈,盪了好多年。
他說:「是我的錯。」
後來的事情順理成章得不像話。
你留在長安,住進了謝家那間種滿海棠花的偏院,每日跟著謝知妄讀書習字,偶爾與他拌嘴鬥氣,日子過得像是被人抹了蜜,甜得你時常半夜醒來還要掐掐自己,確認這不是一場太長的夢。
他教你寫第一個字時握著你的手,掌心溫熱,指節分明,那溫度隔著薄薄的宣紙傳過來,你的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他卻神色如常,只淡淡地說了一句:「握筆要用意,不是用力。」
你憤憤地瞪他,心想這人怎麼連溫柔都帶著一種欠揍的從容。
可你就是愛了,愛得毫無防備,愛得理直氣壯。
愛像是春天的海棠花,該開就開了,哪裡顧得上什麼矜持什麼道理。
謝知妄待你也好,他會在大雪天把外袍脫給你披著,自己凍得嘴唇發紫還要嘴硬說不冷。
會在你生辰那天跑遍半個長安尋來你念叨過一句的桂花糕,卻假裝是路過順手買的。
會在你噩夢驚醒時坐在你床邊,輕輕拍著你的背,一遍一遍地說「我在,不怕,___不怕」。你那時以為這就是一輩子了。
你那時還不知道,這世間所有的甜,都是要拿等量的苦來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