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約了他第二天下午,還是那家咖啡店。
這一次你沒有猶豫,甚至提前了二十分鐘到。
你挑了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來,點了一杯美式,你需要自己保持清醒。
等待的時間裡,你把手機里的照片又翻出來看了好幾遍。
你試圖把它們拼在一起,卻總覺得缺了最關鍵的一塊。
咖啡店的門被推開,帶進一陣冷風。
他來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短款羽絨服,看起來比上次年輕了一些,更像一個剛下課的大學生。
他進門的時候先是習慣性地掃了一眼整個店面,然後目光落在你身上,嘴角微微上揚,徑直走了過來。
那個步伐讓你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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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嶼白走路有一個很微妙的習慣,他左右腳落地的力度不太均勻,右腳會稍微重一些。
你曾經問過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他說小時候右腳踝扭傷過,好了之後走路就一直是這個樣子,改不掉了。
你盯著他走過來的姿態,仔細觀察著。
一步,兩步,三步。
左右,左右,左右。
他在你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摘下圍巾搭在椅背上,抬頭看著你,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帶著一點笑意:「怎麼了?突然約我出來,是想好了?」
「想好什麼?」你反問。
「要不要去找他複合。」他說得很自然,像是這個問題已經在心裡排練了很多遍。
你沒有回答。
你端起面前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美式,苦味在舌尖上蔓延開來。
你放下杯子,隔著那張小小的圓桌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個溫和得體的表情,看著他那雙和記憶中的沈嶼白一模一樣卻又處處透著不同的眼睛。
「沈嶼。」你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在試探一塊冰面夠不夠結實,「你跟你弟弟長得真的一模一樣嗎?」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那個顫動極快,快到如果你不是一直盯著他的眼睛看,幾乎不可能捕捉到。
但你還是看到了,就像你在慢鏡頭裡看到一枚子彈擊穿水面時激起的那圈漣漪。
「嗯。」他點了點頭,語氣不變,「雙胞胎嘛。」
「那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分辨你們?」你歪了一下頭,做出一副隨口閒聊的樣子,「比如胎記啊,傷疤啊之類的?」
沈嶼垂下眼睛,拿起桌上的菜單翻了一頁。
翻看時的時間長一些,長到你能感覺到他在用那幾秒鐘的時間消化你的問題,同時準備一個滴水不漏的回答。
「他左肩有一顆痣,我右肩有一顆。」他說,抬起頭來的時候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位置對稱,大小差不多,算是我們倆唯一的外在區別。」
他沒有提手腕上的疤痕。
你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因的苦澀在口腔里緩慢地擴散開來。
你想起了那條消息,發出去之後不到三秒鐘就收到了回復。
沈嶼白把你拉黑了,所以沈嶼白的消息不可能秒回,但沈嶼可以。
因為他就是你手機里那個被拉黑的聯繫人,他只是換了一個名字,換了一個頭像,重新出現在了你的好友列表里。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起了小雨,細密的雨絲打在玻璃窗上,把外面的街景暈染成一幅模糊的水彩畫。
咖啡店裡放著一首你叫不出名字的爵士樂,鋼琴聲慵懶而散漫,像一隻在午後陽光里打盹的貓。
「姐。」他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你從未聽到過的懇切一般的柔軟,「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說的話?」
你看著他。
他也看著你。
空氣在這一刻變得黏稠起來,像是一勺蜂蜜慢慢從高處滴落,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你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沉穩而有力,像是在替你說出那句你還沒有說出口的話。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你說。
「什麼事?」
「如果有一天,沈嶼白想用另一個身份回來找我,」你慢慢地說,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他會不會假裝成他的雙胞胎哥哥,說他弟弟是因為欠了錢才不得不分手,然後讓我主動回到他身邊?」
沈嶼的臉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表情。
像一個等待了很久的演員終於等到了自己的台詞。
咖啡店的音樂換了一首,換成了一首更安靜的曲子,只有吉他和一個女聲在低低地吟唱,歌詞聽不太清,旋律像潮水一樣在空氣里瀰漫開來。
沈嶼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鼻樑的線條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你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沈嶼白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是這樣低著頭的,在圖書館的角落裡安靜地翻著一本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個溫柔的吻。
你花了兩年時間去愛那張臉,去熟悉那張臉上的每一個表情,每一道紋路,每一次微微皺眉時眉心擠出的那道淺淺的痕跡。
你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那張臉了,可此刻你才意識到,你對那張臉的了解遠遠不夠。
因為它還有太多你不知道的表情,太多你沒有見過的情緒,太多你從未觸及的角落。
「什麼時候發現的?」他問。
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幾乎要被音樂聲淹沒。
他沒有再否認。
他沒有狡辯說什麼你在胡說什麼,又或者是我是沈嶼不是沈嶼白。
他沒有做出任何一個被拆穿謊言的人該有的第一反應。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你。
「你的手腕。」你說,聲音有些發抖,但你自己分不清那發抖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沈嶼白右手腕上有一塊燙傷的疤,你也有。」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
然後他笑了。
像是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太久的人終於看見了水源,明知道那可能是海市蜃樓,卻還是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觸碰。
「我本來想找個機會把它做下去的。」他說,聲音恢復了正常,但那種刻意偽裝的沉穩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真實不加掩飾的嗓音。
而你驚訝地發現,這個聲音和沈嶼白的聲音幾乎沒有區別,只是少了一層刻意的疏離:「但做了之後要養很久,我等不及。」
「所以那確實是你的?」
你想起那條秒回的消息,想起那個被拉黑的號碼,想起那張和沈嶼白風格截然不同的夜景照……
「你假裝成自己的雙胞胎哥哥,來勸我跟你複合?」
現在你可以確定他就是沈嶼白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吊燈的光線在他的瞳孔里閃爍了一下,然後被迅速湧上來的某種潮濕的東西折射成了細碎的光斑。
「我做了一個計劃。」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一個很蠢的計劃。」
「先跟你分手,用一個爛得不能再爛的理由。」
「然後註冊一個新的微信號,假裝成那個根本不存在的雙胞胎哥哥,告訴你我有苦衷,讓你來主動找我。」
「這樣你就不會覺得是你在挽回我,而是我在等你回頭。」
他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那個弧度裡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勉強:「我以為這樣就能保住我最後那點可笑的自尊。」
你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看著他終於卸下所有偽裝之後露出的那張真實疲憊,千瘡百孔的臉。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完美的人。
他膽小,他怯懦,他在遇到問題時的第一反應不是面對而是逃跑,他寧願編造一個天衣無縫的謊言也不願意把真實的自己攤開在你面前。
但你愛的就是這樣一個不完美的人,愛他的笨拙,愛他的笨拙背後那顆笨拙地想要保護自己的心,愛他在每一個脆弱的瞬間露出的那個讓人想要擁抱的表情。
「沈嶼白。」你叫他。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很少叫他的全名。在一起的兩年裡,你叫他小白或者親愛的,有時候也會叫他寶寶。
你用過各種親昵的稱呼,唯獨很少叫他的全名。
因為你知道他不太喜歡自己的名字,覺得太單薄了,像一個沒有寫完的句子。
但現在你叫了他的全名,因為你想讓他知道,你在跟真實的他說話,而不是跟那個他虛構出來的完美沈嶼說話。
「抬起頭看著我。」你說。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你。
那雙眼睛此刻正盛著一種你從未見過的情緒。
近乎於臣服的東西。
「我原諒你。」你說。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些。
「不是因為你這個狗血淋頭的計劃有多高明。」
你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要那麼像在哭:「是因為我這兩天想了很多,我發現比起你編的那個離譜的欠債故事,我更害怕我們之間的感情就此分離。
沈嶼白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哭,但他的眼眶紅了,紅得像分手那天傍晚天邊那一抹不肯散去的晚霞。
「可是……」他的聲音啞了,「可是如果我真的欠了很多錢呢?」
你愣住了。
「什麼?」
咖啡店裡的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只剩下雨聲和空調外機低沉的嗡鳴。
窗外的雨比剛才大了一些,雨水順著玻璃窗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了無數個破碎流動的色塊。
你伸出手,越過那張小小的圓桌,握住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
那隻手的溫度比你的低一些,掌心有薄薄的繭,是彈吉他留下的。
你把自己的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裡,感受著他指尖傳來的微微的顫抖。
「沒關係。」你說,「我們可以一起還。」
沈嶼白起身走到你面前蹲下身子抱住你:「小傻瓜,怎麼我說什麼你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