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有些東西悄悄變了。
你甚至說不上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他開始在你做飯的時候站在廚房門口幫忙遞東西。
也許是他不再刻意坐得離你最遠,也許是他偶爾看你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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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能聽到他心裡的聲音。
那些聲音告訴你,他還在怕。
怕你後悔,怕你可憐他,怕你有一天醒來突然發現自己嫁錯了人。
「她今天起得比我早……是不是昨晚沒睡好……是不是我又翻身吵到她了……」
「她做了兩碗面,都沒有香菜。她怎麼知道我不吃香菜?我好像沒說過……她觀察得真仔細……不對,她只是碰巧忘了放。」
「別看她。別看。你一看她就會注意到你。她注意到你就會不自在。」
這些聲音像水流一樣,在你和他相處的每一個縫隙里流淌。
有時候你差點忍不住要回答他:「我放了香菜的那碗是自己的,沒放的那碗是你的,我觀察了你三年才記住的。」
但你忍住了。
你告訴自己,慢慢來。
周敘白用了十年把自己關進籠子裡,你不能指望他三天就走出來。
你要做的,是讓他自己找到那把鑰匙。
變化是從一些小事的反向操作開始的。
比如某天晚上,你在沙發上看電視,他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看文件。
你注意到他的餘光掃了你三次,每一次都很快移開。
「她好像有點冷……都在縮肩膀了……要不要去拿個毯子……可是突然站起來會不會嚇到她……」
你忍著笑,故意打了個噴嚏。
他立刻抬起頭。
「冷?」
「有一點。」你說,揉了揉鼻子。
他放下文件,站起來去臥室拿了一條毯子。
遞給你的時候,手指離你的手臂還有兩厘米就縮了回去,像是怕碰到你。
「別碰別碰別碰……」
你接過毯子,沖他笑了笑:「謝謝。」
他沒有說話,走回去坐下。你聽到他心裡:「她說謝謝。她對我笑了。」
「周敘白你清醒一點,她對快遞員也說謝謝。」
你差點笑出聲來。
又過了兩天,你發現他在廚房裡對著垃圾桶發呆。
垃圾桶里的東西被你看到了,是一盤煎糊了的雞蛋。
「煎個雞蛋都煎不好……都多大的人了……」
「本來想趁她沒起床做早餐給她……結果搞成這樣……」
「算了別獻醜了。她吃到糊的雞蛋會更討厭你。」
你倚在廚房門口,假裝剛醒的樣子打了個哈欠。
「早啊。」
他迅速把垃圾桶踢到櫥櫃下面擋住,轉過身來,臉上又是那副淡到幾乎沒有的表情。
「早。」
「好香啊,」你故意往灶台那邊看了一眼,「你做了早餐?」
「沒有。」他說。
「有。但是糊了。倒掉了。」
「我好像聞到雞蛋的味道了。」你眨眨眼,「你是不是偷偷做了沒給我吃?」
周敘白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很微妙的,介於窘迫和心虛之間的一種表情。
「……糊了。」他說,聲音很低。
「她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連個雞蛋都煎不好……」
你走到他身邊,拉開櫥櫃下面的垃圾桶看了一眼。
然後你笑了。
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可愛。
煎糊了一個雞蛋,像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把證據藏起來。
「教我。」你說。
他愣住了。「什麼?」
「煎雞蛋,」你從冰箱裡拿了兩個雞蛋出來,「你教我。我也不會。」
他看了你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你怎麼可能不會」,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你其實會的。你只是想讓他在這個廚房裡,不再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他站到你身後,隔了一段距離,伸出手指了一下灶台的開關。
「火不要太大……中火就行。」
「油熱了再下蛋……」
「你手別舉那麼高,蛋殼會掉進去……」
「你看,還是掉了吧。」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平時多了一點溫度。
你用筷子把蛋殼挑出來的時候,他的右手從你身後伸過來,輕輕搭在你的手背上,幫你穩住了鍋鏟。
只碰了兩秒。
然後像是被燙了一樣縮回去。
「我是不是碰到她了……」
「她會不會覺得我故意占便宜……」
「該死該死該死……」
你低下頭,假裝專心看鍋里的雞蛋,嘴角悄悄彎了一下。
「周敘白。」
「……嗯?」
「以後你做早餐的時候,多做一份。糊了的也可以。」
沉默了兩秒。
你聽到了他心裡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響亮:「她看到了。她看到垃圾桶里的雞蛋了。」
「她沒有嫌棄。」
「她說糊了的也可以。」
你的眼眶有點熱。就這麼一點小事,在他心裡像是得到了什麼了不起的恩賜。
「可是我不能太得意,」 他的聲音又沉下去了,「她只是客氣。別當真。」
你把煎好的雞蛋盛出來,翻了個面,焦的那一面朝下,好看的那一面朝上。
「你看,沒糊。」你說,把盤子推到他面前,「第一個給你吃。」
他看著盤子裡的雞蛋,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慢慢地嚼。
「好吃。」 他心裡的聲音在說,「她做的好吃。」
「是因為她做的。」
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他照例在沙發上。
燈關了之後,你聽到了他心裡的聲音比平時更清晰,也許是因為安靜,也許是因為他今天沒有把自己裹得那麼緊。
「今天她讓我教她煎雞蛋……她明明會煎雞蛋的。」
「婚禮前看到她和朋友的日常,她明明做的很好。」
你的呼吸微微一頓。
他翻過你的朋友圈?
「她為什麼裝作不會……是想讓我覺得自己有用?」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猜測,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還是我想多了……」
「周敘白,你別自作多情。她只是無聊了找個事做。」
「可是……」
「沒有可是。」
你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的沙發離床很近,近到你伸出手就能碰到他的頭髮。可他覺得那是兩個世界。
「周敘白。」你輕聲說。
「……嗯?」
「明天我想喝粥。」
沉默了一秒。
「好。」他說。
「她讓我做粥。她主動讓我做粥。」
「這是不是說明……她不討厭吃我做的東西?」
「還是別太高興了……說不定明天就反悔了……」
你忍不住笑了,用被子捂住半張臉。
這個男人的腦子裡每天都在上演大型自我否定連續劇。
而你是唯一的觀眾。
又過了幾天,你開始「使喚」他了。
「周敘白,這瓶蓋我擰不開。」
他接過去,輕輕一擰就開了。遞
給你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你的讀心術出賣了他:「她擰不開。她需要我。」
「周敘白,這個柜子太高了我夠不到。」
他走過來,微微抬手就把東西拿下來了。
你站在他面前,仰頭看他,他低下頭看你的時候,目光在你臉上停留了半秒。
「她好矮……不是……她好小一隻……」
「想摸摸她的頭……」
「不行。忍住。」
你從他手裡接過東西,故意說:「你真好。」
他別過臉去。
「她說我好。」
「她一定是在客氣。」
「但就算客氣……也好好聽。」
有一天傍晚,你出門倒垃圾的時候不小心把門帶上了。
鑰匙在屋裡,手機也在屋裡,你穿著睡衣站在門口,風一吹就起雞皮疙瘩。
你敲了敲門。
「周敘白——開門——」
腳步聲從裡面傳過來,很快,快到不像他的風格。
門開了,他站在門口,表情很平,但你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時急了一點。
「我忘帶鑰匙了。」你說。
他側身讓你進去,沒有說什麼。
「嚇死我了。」 你聽到他心裡說,「她敲門的時候我的心跳至少一百六……我以為她出什麼事了……」
「我不能讓她看出來我這麼緊張。她會覺得我小題大做。」
你換鞋的時候,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耳朵紅了。
那天晚上他比平時話多了一些。
「以後出門記得帶鑰匙。」他說。
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
「我說了以後……」 他心裡響起一個聲音,帶著一絲懊惱,「這樣顯得我在管她……她會不會覺得我煩……」
「我記性不好,」你說,「以後你幫我記著吧。」
他看了你一眼。
「她讓我幫她記著。她信任我。」
「這是信任嗎……還是只是懶得記……」
「算了……不管是哪種,我都會記住的。」
你轉過身去倒水的時候,眼角有一點點濕潤。
你只是想讓他知道——你需要他。
在沒有人需要他的十年之後,你需要他。
又一個晚上,你半夜醒來,發現沙發上沒有人。
你愣了一下,坐起來,看到陽台上有一點忽明忽暗的光。
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根……巧克力棒?。
你有些疑惑,這個人在做什麼嗎。
你赤著腳走過去,拉開陽台的門。
夜風吹過來,你的睡衣裙擺輕輕飄了一下。
周敘白轉過頭,看到你的一瞬間,手裡的東西差點掉了。
「你怎麼出來了?回去,外面涼……」
你沒有回去。
你站在他旁邊,靠著欄杆,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
他在你的左邊,隔著一臂的距離。
「睡不著?」你問。
「……嗯。」
「做噩夢了。夢見那年的事。」 他的聲音在你腦海里響起,「夢到我爸了。」
你沒有追問。你只是靜靜地站在他旁邊。
沉默了很久。
他吃掉巧克力棒後,轉身要走。
你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頓住了。
「周敘白。」你看著他的背影,夜風吹得你眼睛有點澀,「睡不著的時候,你可以叫醒我。」
他的手在你身後微微攥緊。
「叫醒你……然後呢?」
「我們可以一起睡不著。」你說。
他轉過身來看你。
月光照在他臉上,你看清了他的表情。
是一種你從沒見過的帶著脆弱和困惑的神情。
像是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一起睡不著。」 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像是不錯的提議。」
「可是我怎麼好意思……」
「進來吧,」你鬆開他的袖子,轉身往回走,「外面太冷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跟了進來。
你重新躺回床上。他在地鋪上躺下。
房間裡很安靜。
你閉上眼睛。
「晚安。」他說。
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你從未聽過的溫柔。
「晚安。」 他的心聲在同時響起,「能遇到你……可能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好運氣。」
「雖然這份運氣應該不會持續太久。」
「但我會珍惜的。」
「每一天。」
你蜷在被子裡,眼淚無聲地滑進了枕頭。
他在擔心這份運氣不會持續太久。
他不知道的是,你才是那個覺得自己走了大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