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是在第三天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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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末,你剛把洗好的床單晾到陽台上,門鈴就響了。
周敘白在書房裡,你想著他最近總是失眠,難得睡著,就沒有叫他,自己去開了門。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四十多歲的樣子,保養得很好,穿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眉眼間和周敘白有幾分相似,但比他多了幾分凌厲。
你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來了——婚禮上見過一面,周敘白的母親,林婉清。
「媽。」你趕緊讓開身位,「您怎麼來了,快請進。」
林婉清看了你一眼,目光從你臉上掃到你還繫著圍裙的身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敘白呢?」
「他……在書房,這幾天沒怎麼睡好,我剛沒忍心叫他——」
「沒怎麼睡好?」林婉清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銳度,「新婚三天就睡不好,是身體不好,還是別的原因?」
你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能讀心嗎?你苦中作樂地想。不對,你才是那個有讀心術的人。
可你讀不到她的心。
你已經摸清了規則,林婉清的心你聽不到,說明她嘴上說的就是心裡想的,沒有一絲隱藏。
她不喜歡你。
不,比不喜歡更準確是覺得你配不上她的兒子。
「媽,您坐,我去倒茶。」你選擇避開這個話題。
你轉身去廚房的時候,聽到書房的門開了。
周敘白出來了。
「媽。」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有些不正常,「你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林婉清的聲音從客廳傳來,「看看我兒子過得怎麼樣,有問題?」
你端著茶盤走出來的時候,看到周敘白站在客廳中央,和母親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淡,但你的讀心術在這一刻突然啟動了。
「又來做什麼……上次說的話還不夠難聽嗎……」
你愣了一下。
他的心聲像是在迴避什麼,帶著一種你從未聽過的疲憊。
「過得怎麼樣?」林婉清接過你遞的茶,沒有喝,放在了茶几上,目光在你們兩人之間來回打量,「我看是不怎麼樣。她連個像樣的水果都不知道準備,家裡連個傭人都沒有?這就是你過的日子?」
「我不需要傭人。」周敘白說。
「你不需要,你爺爺需要。」林婉清的語氣加重了一些,「他老人家躺在醫院裡,盼著你早點給周家添個一兒半女,你倒好,跟新媳婦分床睡?」
你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怎麼知道的?
「媽在你們房間裝了監控?」 周敘白的心聲幾乎是同時響起的,帶著一絲隱忍的怒意,「不,不至於……但肯定是保姆告訴她的……」
「不是分床。」周敘白的聲音壓得很低,「她睡得淺,我有時候處理文件到很晚,怕吵到她。」
林婉清冷笑了一聲。
「周敘白,你跟我就別演戲了。」她站起來,走到兒子面前,抬起手整了整他根本沒亂的衣領,動作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親昵,「你什麼樣我還不清楚?從小就這樣,什麼都不肯要,什麼都不肯說。小時候你爸給你買的玩具,你喜歡得要命,偏要說不喜歡。現在呢?娶個老婆回來,連碰都不敢碰?」
「別說了。」 他的心聲在顫,「別當著她的面說這些……」
可嘴上,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堵不會回應的牆。
你站在一旁,手裡還端著茶盤,感覺自己像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局外人。
「媽。」你開口了,聲音比你預想的要穩,「敘白對我很好,是我自己不太適應新婚生活,不是他的問題。」
林婉清轉過頭來看你,眼神里有種微妙的東西。
「護著他?」她說,「你還是先護好你自己吧。你知道他——」
「媽。」
這一次,周敘白的聲音忽然重了。
不是大嗓門的重,而是像一根弦繃到了極限,隨時會斷。
「你夠了。」
林婉清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
「行,我夠了。」她拿起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我就是替老爺子來看看。他老人家還不知道你們分床睡的事,你們最好在他出院之前,把該辦的事辦了。」
門關上了。
客廳里忽然安靜得可怕。
你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看著周敘白的背影,他還站在剛才的位置,一動沒動,像一尊雕塑。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我又搞砸了。」 他的心聲終於響起來了,比任何時候都要破碎,「她又生氣了……每次都是這樣……每次都是因為我……」
「媽說得對。我就是個什麼都做不好的人。」
「小時候爸的事是這樣……現在婚姻也是這樣……」
你想走過去。
你剛邁出一步,他的聲音就變了。
不是心裡的話。
是真正說出口的,帶著一種你從未聽過的、極力壓抑的沙啞。
「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他在趕你走。
可你聽到他的心裡在喊:「別走。求你別走。」
「我一個人待著又會想那些事……又會想爸……」
「可是你不能留下來……你不能看到我這個樣子……」
你沒有走。
你走過去了。
你走到他面前,抬起手,輕輕覆上了他垂在身側的手背。
他的手很涼。像是血液都流不到這裡。
「周敘白。」你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很輕,「你媽媽說的那些話,我沒有放在心上。」
他低下頭,看著你覆在他手背上的手。
他的睫毛很長,此刻微微顫著,像蝴蝶扇動翅膀。
「你不放在心上……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他心裡的話湧出來了,像是潰堤的水,「你不知道我爸是怎麼死的。」
「我不知道的事,」你說,像是回應他心裡的那句話,「你可以告訴我。」
他的手指猛地一僵。
抬起頭。
那雙總是淡漠疏離的眼睛裡,此刻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有些啞。
你看著他,心跳得很快。
你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你不能告訴他你能聽到他的心聲,這太荒唐了。你只能看著他,用你最真誠的聲音說:「你看起來很難過。我想知道為什麼。」
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移到了地板上,一寸一寸地爬過來,終於爬到了你們腳邊。
周敘白閉上眼睛。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撈上來的。
「我爸是在我十八歲生日那天出事的。」
你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開車去給我取生日蛋糕,」周敘白的聲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報告,「路口有個大貨車闖紅燈。他的車被撞出去三十多米。」
他的手指在你手心裡微微蜷縮了一下。
「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最後一句話是……讓我照顧好我媽。」
「那之後我媽變了一個人。她開始覺得……如果那天不是我的生日,如果不是為了給我買蛋糕,我爸不會死。」
你的眼眶紅了。
「所以她改嫁了。去了國外。臨走前對我說,敘白,你以後不要過生日了,那天是媽媽的噩夢。」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
不,不是沒有表情。
是所有的表情都被他吞進去了,咽進了喉嚨里,壓進了骨頭縫裡。
他學會了用一張沒有表情的臉,把所有的痛都蓋住。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 他的心聲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響了起來,比他說出口的任何一句話都要絕望,「我是不祥之人。誰靠近我,誰就會被拖累。」
「媽是這樣,爸是這樣……現在你也一樣。」
「周敘白,你就是個喪門星。」
你終於沒能忍住眼淚。
不是因為他說了這些。
是因為他在說這些的時候,一滴淚都沒有掉。
他不允許自己哭。因為他覺得,他沒有資格為這件事哭,他是那個「罪人」。
「那不是你的錯。」你說,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很用力,「周敘白,你聽清楚,那不是你的錯。」
他睜開眼看你。
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沒有落下來。
「她說不是我的錯……」 心裡的聲音在顫,「可她不知道……如果那天不是我非要吃那家店的蛋糕……如果我不是生在十八年前的這一天……」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錯的。」
你握緊了他的手。
你不知道該怎麼讓他相信。
你只能用最笨的辦法,一字一句地,說給他聽:「你爸爸給你買蛋糕的時候,心裡想的肯定不是這是最後一次。」
你看著他的眼睛,「他想的是我的兒子十八歲了,是個大人了,我要給他最好的。」
周敘白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他不會怪你的。」你說,「他最不怪的,就是你。」
客廳里很安靜。
陽光終於爬到了你們腳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你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
然後,你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心裡的。
是從他喉嚨里溢出來的,壓抑了太久太久的一聲嗚咽。
很輕。
像是怕吵到誰。
你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你伸出手臂,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腰。
他沒有推開你。
他僵硬了很久,像個不知道該做什麼的孩子。
然後,他的手臂慢慢地抬起來,慢慢地,慢慢地,環住了你的肩膀。
他把你抱得很緊。
額頭抵著你的肩窩,顫抖的呼吸打在你的衣領上。
你沒有聽到他哭出聲。
但你感覺到肩窩那裡,有一片滾燙的濕意。
「……謝謝你。」
他的心聲最後一次響起,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重物。
「謝謝你沒有走。」
你站在午後的陽光里,抱著這個以為自己是喪門星的男人,在心裡對他說了一句話。
你還不知道,但你會知道的。
你不會走。
你哪兒都不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