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安是在你人生最平穩的時候來的。
那時候林家還沒有破產,你父親的公司運作正常,你剛從國外留學回來,住在城東那棟三層別墅里,每天的生活是畫畫,見朋友,偶爾參加父親安排的應酬。
你不需要男僕,但你母親說:「你一個人住那麼大房子,連個幫忙的人都沒有,像什麼話」。
她托人找了一個據說「什麼都會」的男僕,你連簡歷都沒看,說「行」。
然後沈庭安就來了。
他來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你聽到門鈴響的時候正在畫一幅還沒完成的水彩,洗筆的時候不小心蹭了一手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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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開門的時候手上還是藍的。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看起來年紀比你大。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肩膀被雨淋濕了,手裡拎著一隻很小的舊行李箱。
他的臉很好看,五官很安靜,你腦中冒出了一個離譜的比喻,像一幅沒被吵醒的畫?
「沈庭安。」他報了自己的名字。
聲音不高不低,和他的人一樣,安安靜靜地落在那裡。
你側身讓他進來,他站在玄關,把雨傘收好放進傘桶,行李箱靠在牆邊,然後他蹲下來。
他在看你的拖鞋。
你的拖鞋東一隻西一隻,左腳的倒扣在地板上,右腳的在鞋櫃下面。
他把左腳的翻過來擺正,把右腳從鞋櫃下面撈出來,一對一對齊,鞋頭朝外,放在你習慣穿的方向。
你低頭看著那兩雙被擺得整整齊齊的拖鞋,又看了看他,他已經站起來了,正在等你發話。
「你以前做過男僕?」你問。
「沒有。」
「那你怎麼會來這裡……工作?」
「謀生。」
你說不出話。
你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平靜溫和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認真。
你帶他熟悉了房子,一樓客餐廳,廚房,二樓你的畫室,臥室和衣帽間,三樓是客房和他住的地方。
他走在你的身後,不快不慢,剛好在你半步之外,這個距離不遠不近,近到你能感覺到他在,遠到你不會覺得被跟著。
你打開畫室門的時候停下來,他也在你身後停了。
「這是畫室,我平時大部分時間在這裡,裡面的東西不要動,其他地方的你隨便。」
「好。」
你看了他一眼,想說「你不好奇我畫什麼嗎?」但沒問。
他不像會問問題的人,他像那種把所有的好奇都收進眼睛裡,然後用沉默慢慢消化的類型。
你把鑰匙給他,簡單介紹了一下,他聽完說「好」,又是「好」。
你問他沒有問題嗎,他想了一下,問了一個你沒想到的問題:「你早餐習慣幾點吃?」
「_點。」
「好的。」
這是他問的第一個問題,關於你的早餐時間。
後來你才知道,他問這個問題不是因為他需要在那個時間準備早餐,是因為他想在那個時間看到你。
這是他的秘密,你不知道。
第一周你幾乎沒注意到他的存在,你的東西還是在原來的位置,沒有人動過。
冰箱裡多了你喜歡的東西,你突然不知道怎麼面對一個把你的習慣摸透了卻從來不邀功的人。
有一天你畫到很晚,從畫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了。
你走到客廳發現燈還亮著,他坐在沙發上翻一本書,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餓不餓?」他問。
「」
不餓。」
他站起身走進廚房端來一杯溫水遞給你。
你看著他,他站在茶几對面,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帶著一點點你讀不懂的東西。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他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像那杯每天準時出現在床頭柜上的水,你習慣了它的存在,習慣了它的溫度,習慣了你需要的時候它就在。
你沒有想過如果它不在了會怎樣,因為它在的時候,你不需要想。
直到有一天你畫完一幅畫,心情好,破天荒地在客廳多待了一會兒。
他剛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兩杯水,一杯給你,一杯給自己。
你接過來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他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隔了一段距離,你們之間沒有對話,只有窗外的蟲鳴和鐘錶的滴答聲。
「沈庭安,你為什麼來我家做男僕?」
他看了你一眼:「你需要人照顧。」
「需要的人很多,你為什麼選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不出話,他看著你的眼睛,沒有移開。
你第一次在他眼裡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僕人對主人的服從,是一個男人看一個女人滾燙的眼神。
但他只看了不到半秒,然後他站起來,拿走了你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水,換了一杯熱的。
「涼了,喝熱的。」
你接過水杯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他的手很暖,你的手很涼。
他感覺到了,但沒有縮回去,你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秒,像在確認什麼。然後你鬆開了。
他走進廚房,水龍頭開了,他在洗杯子。
你坐在客廳里握著那杯熱水,手心很燙,後背很涼。
你知道他不一樣了,或者他一直都不一樣的,只是你才看到。
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沒有睡,你聽到他上樓的聲音,他的腳步聲很輕,他在你門口停了一下,大概兩秒?然後走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你下樓的時候早餐已經在桌上了。
你低下頭吃粥,他在對面看著你。
……
窗外陽光正好。你吃完了粥,他走過來收碗,你看著他的側臉,陽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實在是極其好看的人,你想。你以前沒注意過。
你以前沒注意過他好不好看,你注意過他的拖鞋擺得齊不齊,水杯換得及不及時,粥煮得稠不稠,你注意過他好不好看?
沒有,今天第一次。
「沈庭安。」
他看你。
「你以前做過什麼?」
他想了想:「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記得了。」他的語氣很平,但你的直覺告訴你他不是在迴避,他是真的不記得了。
你來之前的事,他不記得了,他只記得自己的名字——沈庭安。
「那你怎麼知道自己叫沈庭安?」
「醒來的時候,口袋裡有一張卡片,上面寫著這個名字。」
「醒來?」
他看了你一眼:「你不需要知道。」
你沒有追問,但從那天起,你知道了兩件事:他是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他現在是真的只記得你。
你沒有再問,你只是從那天起,開始叫他庭安。
他聽到你叫他名字的時候,手裡的杯子滑了一下。
沒有碎,但他接住的動作有點慌,你第一次看到他慌。
他把它放回桌上,低著頭沒有看你。
「再叫一次。」他說。
「庭安。」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耳朵出賣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