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落雁坡回來之後,薄淺像換了個人。倒不是說他從前不黏你,如今明晃晃理直氣壯的連遮掩都懶得遮掩的親近。
早課要挨著你坐,練劍要你站在三步之內,吃飯要把自己碗裡的肉夾一半到你碗裡,夜裡上完藥不再跑回西廂,而是抱著枕頭站在你榻邊看你,一直看到你往裡面挪半尺為止。
你由著他鬧,他鬧得越歡你越不戳破,只是偶爾在他湊得過近時拿書卷敲一下他額頭,他捂著額頭退開半步,過一會兒又湊上來,像只被拍了鼻尖的貓,退是退了,眼睛還盯著你的手,等你下一次摸他頭。
林清玄的拜帖又來了,這次是親自登門,坐在藥廬前廳端著茶,話頭從論道大會繞到天玄山傳承再繞到薄淺的修為進境,繞了七八個彎才把真正來意兜出來:靈鶴峰長老會決定在下月十五舉辦百年一度的「天樞論道」,邀請各峰各山推舉一名弟子參加,勝者可得天樞秘境准入資格,秘境裡有一卷上古劍典殘篇,據說與天玄山失傳的《天樞劍典》同源。
林清玄擱下茶盞,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說師妹,天玄山這些年的境況你也清楚,師父留下的劍典只剩半卷,若能在秘境裡找到殘篇補齊,天玄山的傳承才能續上,你總不想讓師父的心血斷在你手裡吧。
你還沒開口,薄淺從門外端著一碟新切的果子走進來,擱在林清玄手邊,笑吟吟地說師叔請用。
林清玄拿起一片果子咬了一口,薄淺便退到你身側站著,垂著手,安安靜靜的,可你感覺到他袖子底下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你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去。
林清玄吃完那片果子,又補了一句,說這次論道不比尋常,各峰弟子都要簽生死狀,秘境裡兇險難測,師妹若不放心,可以不派弟子去,可天玄山往後在修真界的位置,師妹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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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玄走後你坐在前廳沒動,薄淺蹲在你面前仰頭看你,手裡還端著那碟沒吃完的果子。他說師尊我去,你別皺眉。
你低頭看他說:「你知道天樞秘境是什麼地方嗎,那裡面靈壓能碾碎金丹以下修士的經脈,你修為才到哪一步,進去就是送死。」
他眨了眨眼,說:「師尊,我化形前活了一千年,什麼兇險地方沒鑽過,雪魈窩我都活著回來了,一個秘境算什麼。」
他把果子碟擱在地上,伸手覆住你擱在膝頭的手,掌心熱而穩,說:「師尊你信我,我把劍典殘篇給你帶回來。」
你看了他很久,久到他掌心開始微微出汗,你才抽出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說論道之前先把五雷正法練到第九重,練不到就別去。
他哎喲一聲捂住額頭,然後跳起來往演武場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彎腰在你耳邊飛快地說了一句「師尊你等著」,然後跑遠了,袍角消失在門外,銀鈴在走廊里叮叮響了一路。
接下來的二十天薄淺像瘋了一樣練功。
五雷正法從第七重衝到第九重只用了十二天,剩下八天他全泡在演武場裡,劍招練到深夜,你每次去叫他吃飯都看見他滿身大汗地站在月光底下,劍尖挑碎一地銀霜,聽見你的腳步聲便收勢回頭,額發濕漉漉貼在臉上,眼睛亮得嚇人,喘著氣沖你笑。你站在場邊看他,左肩的舊傷在夜風裡隱隱發酸,可那點酸很快被他跑過來時帶起的體溫烘散了。
出發前夜他照例來給你上藥,冰髓膏已經不用了,肩傷基本痊癒,他每晚上藥不過是個藉口。
你趴在榻上讓他按,他指尖在你肩頭慢慢揉著,力道比平時輕了許多,揉著揉著忽然停了手,撐在你上方半天沒動。
你偏頭看他,他垂著眼,睫毛在燈下投出一小片抖動的影,嘴唇抿著,像在猶豫什麼。
你翻過身面對他,他撐在你臉側的手肘一彎,整個人覆下來,額頭抵在你肩窩裡,悶悶地說師尊,我明天就走了。
你說嗯,二十天前就知道的事。他吸了吸氣,在你肩窩裡蹭了蹭,鼻尖蹭著你頸側的皮膚,有點涼,他說師尊你等我回來,我把劍典給你,然後我帶你去青丘,我老家在青丘山上,有一片桃林比落雁坡大十倍,春天開得漫山遍野都是,你肯定喜歡。
他說著抬起臉看你,離你很近,近到你數得清他睫毛的根數,他的目光在你臉上慢慢走了一圈,從眉心滑到鼻樑再到嘴唇,最後停在你眼睛裡,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只是湊近些,把嘴唇貼在你額頭上,比落雁坡那夜重了些,也久了些,貼到他自己呼吸都亂了才退開。
他退開時耳朵紅透了,翻身下榻,趿著鞋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你,燈影在他臉上晃了一下,他扶著門框說:「師尊,我走了之後你記得吃飯,別湊合,藥廬窗台上的桂花糖我買了兩罐擱在抽屜里,你吃完了我再買。」
說完他拉開門跑了,腳步聲噔噔噔穿過走廊,西廂門關上時震得你窗紙都顫了顫。
你趴在榻上,額頭那一點觸感久久不散,伸手去摸時指尖還是熱的。
薄淺走後的第十天,天玄山上空忽然暗了下來。
那天你正在藥廬里翻曬靈草,天色驟然從晴轉陰,烏雲從四面八方湧來聚在山頂,壓得極低極沉,雲層里沒有雷電,只有一種沉悶的、幾乎凝成實質的靈壓,像有人把整座山的靈力都抽走了。
你放下手裡的靈草走到檐下仰頭看,心口忽然猛地一跳,左肩舊傷的位置一陣銳痛,你伸手按住,掌心裡靈力紊亂地竄動,有什麼東西在極遠的地方劇烈地撕扯著你與薄淺之間的那條共命之線。
他出事了。天樞秘境裡出事了。
你來不及多想,轉身回屋取了劍和幾張符紙,正要出門,藥廬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拍響了。
你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你不認識他,他穿著靈鶴峰的弟子服,臉上全是血和泥,看見你便撲通跪下來,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前輩,薄淺師兄在秘境裡……他為了搶那捲劍典,被守境的靈獸傷了心脈,林長老說……說讓您快去看看,再晚恐怕……」
你把他拽起來問清了秘境入口的位置,御劍往靈鶴峰趕。
風灌進袖口裡,冷得像刀割,你左肩那處明明已經好了的舊傷又開始疼,疼得你幾乎握不住劍柄,可更疼的是心口那根共命之線,一下一下地抽緊,像有什麼東西在扯著你的心竅往外拽。
你咬著牙催動靈力往前趕,天邊的烏雲越壓越低,靈鶴峰頂的演武場上聚了很多人,你降下劍光時林清玄正站在秘境入口前,看見你來了,臉色變了變,迎上來兩步,說師妹你來得正好,薄淺在裡面,守境靈獸已經被他斬了,可他自己……
他沒說完,你推開他走進了秘境入口。入口裡面是一條長長的石甬道,甬道盡頭透出幽藍色的光,光里盤踞著什麼東西巨大的輪廓,地上散落著靈獸的殘肢和碎鱗,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和靈壓交錯的氣味。
你往甬道深處走,走了十幾步,看見薄淺靠在石壁上,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古舊的木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左肩到胸口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和上次雪魈抓的位置一模一樣,只是這次更深更狠,血把他半身衣袍都浸透了,他聽見你的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你,竟然笑了一下,嘴角的血沫子跟著往下淌。
「師尊,」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氣若遊絲地晃了晃懷裡的木匣,「劍典……拿到了……」
你跪下去把他攬進懷裡,靈力瘋了似的往他心脈里灌,他靠在你胸口,呼吸淺而急促,血從嘴角一直淌到你衣襟上,溫熱的帶著他體內正在崩散的妖力氣息。
他偏了偏頭,嘴唇貼著你頸側,聲音輕得像一縷要散的煙:「師尊……我答應你的……帶回來了……」
你把他抱緊了,左肩的疼和心口共命線的撕扯攪在一起,疼得你視線發花,可你手上的靈力沒停,一點一點把他崩散的經脈往回攏。
甬道盡頭的幽藍光漸漸暗下去,秘境在完成傳承後自行關閉了,石壁合攏的聲音沉悶地響了一陣,把外面的光和人聲都隔斷了。
你抱著薄淺坐在黑暗裡,他懷裡那個木匣硌在你與他之間,硬邦邦的,可他的身體比木匣還涼。
你低頭把嘴唇貼在他額頭上,很用力,比他用過的所有力氣都重,你貼著他冰涼的皮膚說了一句話,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薄淺,你答應過我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