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步步誘師心(10)

  黑暗裡你不知坐了多久,久到薄淺的血在你衣襟上涼透又干硬,像一塊貼在心口的鐵。他懷裡那個木匣硌著你與他之間的空隙,稜角抵在你肋下,每一次呼吸都頂著你往後退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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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敢退,退了他就從你懷裡滑下去了,他的頭歪在你肩窩裡,呼吸淺得像一片將落未落的葉子,偶爾動一下,拂在你頸側,你便覺得整片天地還活著。

  他體內的妖力在經脈里碎成無數細小的殘片,你靈力探進去時像伸手去撈一池碎冰,撈到手裡就化了,化掉的那點便徹底散進虛空。

  你封住了他心脈附近的幾處大穴,把能攏住的妖力碎片一圈一圈纏回原處,纏了多久你自己也記不清,只記得左手按在他後心,右手扣著他脈門,兩隻手都被他的體溫浸得發麻,麻到後來你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你的血在指縫間發黏。

  他醒了一次。睫毛動了動,費力地掀開一條縫,琥珀色的瞳仁在幽暗裡像兩粒將熄的炭,裡頭映著你的輪廓,模糊的,他卻分明認出了你,嘴角扯了一下,嘴唇翕動,你湊近去聽,聽見他說:「木匣……師尊先拿著……」

  你低頭看了眼那個被他抱了一路的木匣,匣面上沾著他的血,指印分明,他把匣子從懷裡推出來,動作輕得幾乎只是手指鬆了松,匣子滾到你膝頭,他手背垂下去,指尖還在匣沿上搭著,像是捨不得,又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你騰出一隻手把木匣收進袖中,另一隻手始終沒離開他心脈。

  他見你收了匣子,像是了了一樁大事,整個人松下來,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墜,你掐著他脈門的手緊了一分,喊他名字,他嗯了一聲,眼皮又撐開一條縫,迷迷糊糊地看你,你問他為什麼拿命去換這個,他眨了眨眼,像是認真想了想,然後說:「師尊的師父的東西,師尊想要,我就去拿。」

  這話說得跟「師尊想吃桂花糖我去買」一樣輕描淡寫,可說完就徹底昏了過去,這次你怎麼掐他脈門他都沒再醒。

  你抱著他坐在黑暗裡,秘境閉合後的石甬道冷得像冰窖,你把自己的靈力一遍一遍往他經脈里渡,渡到後來你開始覺得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你左肩那處舊傷明明已經好了,此刻卻像被人重新剖開,一道一道地往裡面灌寒氣。

  你低頭看自己搭在他後心那隻手,手背上不知什麼時候浮出一層淡薄的冰晶,你愣了愣,忽然明白了,冰髓的寒氣還在你經脈里沒有完全化盡,你急著救他,靈力催得太猛,把殘留的寒氣全逼了出來。


  你咬著牙把最後一點靈力凝成一線封進他心脈深處,像給他蓋了一層薄薄的被子,然後你的左臂徹底沒了知覺,垂在他身側,指尖搭在他袖口上,動不了了。

  你靠在石壁上喘了一會兒,右手還扣著他另一隻手腕,他的脈搏在你指腹下微弱地跳著,一下,又一下,像遠處山寺里將熄未熄的燈。

  你閉上眼,心想就這樣吧,等他經脈穩住了再想辦法,石甬道總會有人來打開的,林清玄在外面,靈鶴峰那麼多長老在外面,你只要撐住別睡過去就好。

  可你太累了。

  左半邊身子的寒氣一點一點往心口爬,你懷裡抱著薄淺,他的體溫比你高了些,那點暖意貼在你胸口,像黑暗中最後一點炭火。

  你的頭慢慢垂下去,下巴擱在他發頂上,他的頭髮蹭著你的下頜,還是那點皂角的淡味,混著血腥氣,你閉著眼,聞著那點味道,意識像退潮一樣慢慢往下沉。

  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時身邊是暖的,有人在你額頭上貼了一隻手,掌心滾燙,覆在你眉心一動不動。

  你睜開眼,視線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後慢慢聚焦,看見薄淺側躺在你旁邊,眼睛睜著,琥珀色的瞳仁里映著光,不是秘境的幽藍,是真實的黃澄澄的燈火光。

  他見你睜眼,嘴角慢慢彎起來,梨渦淺淺地陷進去,聲音沙啞得厲害,可尾音還是翹著的:「師尊,你睡了兩天。」

  你撐著右手想坐起來,左半邊身子還是麻的,一動便牽扯得半邊肩膀又酸又漲,薄淺伸手按住你右肩把你按回去。

  「別動,冰髓的寒氣反上來凍了經脈,靈鶴峰的藥王長老來看過了,說你得養著,再亂動左臂就真廢了。」

  你躺回去看著他,他雖然臉色還是白的,可心脈處靈力平穩,妖力雖弱卻井然有序地運行著,顯然已經脫離了險境,只是虛弱。

  他見你盯著他脈門看,把左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擱在你手邊,說你摸,好多了,不騙你。

  你扣住他脈門探了探,確實穩了,懸了幾天的心這才落回原處。

  你鬆開手打量四周,是靈鶴峰的客房,窗紙外透進暖融融的日光,桌上擱著藥碗和幾碟清淡的吃食,你師兄留下的那捲劍典殘篇整整齊齊放在床頭,木匣擦乾淨了,血跡半點不剩,顯然是薄淺醒來後收拾的。你偏頭看他,他趴在枕頭上看你,兩隻手疊在你手邊,像只等著被順毛的貓。

  「劍典看過了?」你問他。

  他點頭,說看過了,跟師尊書房裡那半卷能合上,中間缺的那幾頁在木匣夾層里找到了,已經拓了一份給林師叔送去,天玄山的傳承斷不了了。

  他說著停了停,又補了一句,說:「師尊,我把原本留下了,放在你枕頭底下,那是你師父的東西,該你收著。」

  你沒說話,伸手在他額頭上碰了一下,不燙。

  他偏頭蹭了蹭你的指尖,蹭完又有點不好意思,把半張臉縮進被子裡,露出一雙眼睛巴巴地看著你。

  你把他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他整張臉,說:「悶著不難受嗎?」

  他嘿嘿笑了兩聲,往你這邊挪了挪,挪到兩個人之間只剩一個拳頭的距離才停下,伸手把你垂在身側的左手拉過來,擱在自己被子上,兩隻手輕輕捂著,像在暖一件凍壞了的東西。

  「師尊的手還是涼的,」他嘟囔著,把被子分了一半蓋在你左臂上,自己往這邊湊了湊,胸膛貼著你肩膀,「藥王長老說你得暖著,我體溫高,給你捂捂。」

  你沒抽手,讓他捂著。窗外日光一寸一寸移過窗紙,從明黃變成暖橙,再變成暮色時分的灰藍,他捂著你的手睡著了,呼吸綿長而平穩,你的左臂在他體溫里一點一點回了溫,從指尖開始,麻意退潮似的退下去,知覺回來了,疼也跟著回來了,可那點疼被他掌心的溫度熨著,鈍鈍的,不那麼難捱。

  又養了五日你們才動身回天玄山。薄淺的傷好得比你快,第三日就能下床走動了,第五日已經能把五雷正法從頭到尾使一遍,只是使完了得坐著喘半天,喘完了還要衝你笑,說師尊你看我沒事。

  你左臂還沒完全恢復,拿不了劍,薄淺便把你的劍也背在自己身上,左邊一把右邊一把,走在你身側半步的位置,像個小跟班,可那跟班走著走著就把手伸過來,把你的手勾進他掌心裡,勾了一路都沒松。

  回到天玄山藥廬那日也是傍晚,和落雁坡回來那日一模一樣的時間,夕陽把藥廬的門楣染成暖金色,薄淺推開門先進去轉了一圈,出來時手裡端著兩杯熱茶,一杯遞給你,一杯自己捧著,靠在你門框上喝。

  你接過茶喝了一口,是桂花茶,他走前擱在抽屜里那兩罐,他記得。

  你端著茶杯站在檐下看暮色,他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到你身邊,肩膀挨著你肩膀,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就這麼站著看天邊那點餘暉一點一點沉下去。

  銀鈴和玉墜在你腰間輕輕磕了一下,叮的一聲響,薄淺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把玉墜拿起來擱在掌心裡,拇指摩挲著那隻歪耳朵狐狸,忽然開口說:「師尊,我化形那日第一眼看見你,就想這麼站著了。」

  你偏頭看他,他垂著眼看掌心裡的玉墜,暮光照在他側臉上,把那些傷愈後新生的淡粉色疤痕映得柔和了許多,他睫毛很長,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嘴角彎著,梨渦淺淺的,安安靜靜的。

  你伸手把他掌心裡的玉墜拿起來,翻了個面,背面不知什麼時候被他刻了兩個字,極小極淺,你湊近才看清,是「歸處」。

  你把玉墜翻回正面,系回腰間,銀鈴又叮地響了一聲。

  薄淺偏過頭看你,眼睛裡沉著暮色和你的倒影,他慢慢湊近,在你嘴角碰了一下,很輕,輕得像晚風拂過檐角,然後他直起身,端著茶杯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你,說:「師尊進來吧,夜裡涼。」

  你站在檐下又看了一會兒天,暮色徹底沉下去了,天邊第一顆星亮起來,細細的,白白的,懸在山脊線上。

  你摸了摸腰間那枚玉墜,銀鈴在指腹下安安靜靜地懸著,你轉身走進藥廬,薄淺已經點好了燈,暖光從門裡漫出來,鋪在門檻上,像一條回家的路。

  你跨進去時他正蹲在爐邊撥炭,回頭看你一眼,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