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道大會辦在靈鶴峰頂的演武場上,四面懸空,只一道鐵索橋連著主峰,橋下雲霧翻湧如沸水,掉下去連骨頭都找不著。
你帶著薄淺過橋時他走在你外側,手虛虛護在你腰後,眼睛卻往下瞟,看那雲霧翻湧看得津津有味,嘴裡還念叨著說這橋修得不夠結實,回頭他給靈鶴峰捐幾塊靈石加固加固,省得下次來的時候誰掉下去。
你瞥他一眼,他立刻收了話頭,把手縮回去規規矩矩走路,可嘴角那點笑一直沒壓下去。
論道大會比你預想的順利。
薄淺抽到的對手是靈鶴峰大弟子,修為比他高了整整兩個境界,可上台沒過三十招就被薄淺一記五雷正法劈得退了七步,劍脫手飛出,在演武場石面上砸出一溜火星。
台下譁然,林清玄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盞半天沒喝,臉色不太好看。
薄淺收劍歸鞘,沖對手行了個禮,轉身下台時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你身上,遠遠地朝你眨了一下眼,然後規規矩矩走回來站在你身側,垂著手,一副乖巧弟子模樣,可你看見他袍角下面那條尾巴尖又冒出來了,得意洋洋地晃來晃去。
回天玄山的路上他走在你前面,倒著走,一邊走一邊比劃方才那場比試,說那個大弟子起手太慢,劍意虛浮,下盤不穩,跟師尊你比差遠了。
你讓他看路,他說沒事我看得見,結果後腳踩進一個泥坑裡,踉蹌著往後倒,你伸手拽住他胳膊把他拉回來,他順勢貼在你身側,胳膊肘搭在你肩上,沒骨頭似的掛著你,聲音拖得長長的,說師尊我方才帥不帥。
你說帥什麼帥,回去加練一個時辰的下盤樁功,他垮了臉,嘴裡嘟囔著師尊太嚴格了,手卻從你肩上滑下來,悄悄勾住了你的小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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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天玄山已是五日後的事。你們放下行囊,薄淺連西廂都沒進,直接拉著你的袖子往外走,說趁天還沒黑,去落雁坡。
你被他拽著下了山,穿過山腳的竹林,沿著一條多年沒人走的小逕往東行了二十里,暮色將合未合時,前面豁然開朗,一片緩坡斜斜鋪開,坡上生著稀疏的野桃樹,花期已過,枝頭綴著青澀的小毛桃,坡底是一道溪澗,水聲潺潺,從卵石間淌過去。
薄淺在坡中央站定了,鬆開你的袖子,轉身面對你。
暮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清亮,他抿了抿嘴唇,忽然退後兩步,在你面前跪了下來,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
你站著沒動,看他直起身,額上沾了草屑和泥土,他抬手抹了一把,把草屑拍掉,然後仰頭看你,說:「師尊,三百年前你在這兒撿到我,餵了我半副生骨散,拿你的舊袍子裹著我,把我放在這棵桃樹底下。」
「我醒過來的時候你已經走了,我在坡上等了你三天,你沒回來。」
「後來我找了你三百年,從青丘找到崑崙,從東海找到極北,最後在天玄山腳下聞到了你的氣息,我就知道這回不能再讓你走了。」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攤開在掌心裡。是一小塊疊得方方正正的舊布片,顏色褪得差不多了,邊緣磨損起毛,可你一眼認出來那是你三百年前那件舊袍子的料子。
他把那塊布片捧到你面前,說我一直留著,貼身放著,三百年沒換過地方,師尊你的氣息我記了三百年,這輩子都忘不掉。
你蹲下身,與他平視。
野桃樹在晚風裡簌簌響著,溪澗的水聲填滿了暮色里所有的空隙,你伸手把他掌心裡那塊布片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針腳是你親手縫的,粗疏得很,當年你師兄還笑你女紅差。
你把它重新疊好,放進自己袖中,然後伸手把薄淺額上沾的最後一粒草屑拂掉。
「起來,」你說,「地上涼。」
他沒起來,反而往前挪了半步,膝蓋抵在你腳邊,仰頭看你,說師尊你還沒答應我。
你看著他,看他眼睛裡映著最後一點天光,裡頭沉著三百年的執念和往後餘生的篤定,你伸手捧住他的臉,拇指擦過他顴骨上沾的泥,他的臉在你掌心裡慢慢熱起來,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急,像在等一個等了太久的答案。
「答應了,」你說,聲音很輕,被溪澗的水聲襯得幾乎聽不真切,「三百年前就答應了。」
他愣了一瞬,然後整個人撲上來抱住你,力道大得你往後仰了仰,他埋在你肩窩裡,肩膀又開始抖,可這次沒哭出聲,只是悶著嗓子一遍一遍地叫師尊,師尊,師尊,叫得又軟又黏,像要把這兩個字磨碎了揉進骨頭裡。
你抱著他,手搭在他後腦上慢慢揉,野桃樹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長,蓋住了坡上兩個疊在一起的人影。
回程的路上他牽著你的手走在前面,步子輕快得像要飛起來,銀鈴在你腰間叮叮響,他走兩步就回頭看你一眼,走兩步又回頭看你一眼,看得你伸手把他臉扳回去讓他好好看路。
他嘿嘿笑,說師尊我高興,你別管我。
走到山腳竹林里時天已經全黑了,月光從竹葉縫隙漏下來,碎銀似的灑了一地,薄淺忽然停下來,把你往竹叢邊帶了帶,說師尊你看。
你順著他目光看去,竹林深處有一小片空地,月光正好落在空地中央,地上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撒了厚厚一層野花瓣,粉白相間,圍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心形,中間擱著一塊平整的青石,石上擺著兩隻粗陶杯和一壺酒。
你偏頭看薄淺,他耳朵在月光下紅得透亮:「走之前就布置好了,酒是山下集市買的,花瓣是西廂窗後那棵野桃樹上薅的,心形畫得不太圓,師尊別嫌棄。」
你走過去拿起酒壺聞了聞,是桃花釀,很淡的那種。
薄淺跟上來給你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舉著杯子碰了碰你的杯沿,叮一聲脆響,在竹葉沙沙聲里格外清晰。
他仰頭把酒喝了,喉結滾了一下,放下杯子時眼角有點濕,不知道是酒辣的還是別的什麼。
你也喝了,酒確實淡,可入喉時那點暖意一直落到胃裡,熨帖得像一隻手輕輕覆上來。
薄淺擱下杯子,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那枚你一直系在腰帶上的狐狸玉墜,他不知什麼時候取走了,紅繩上多編了一股銀絲,和原先的紅線絞在一起,打了個新結,結心綴著那顆銀鈴,墜子下面新添了一小串白玉珠,珠子瑩潤,一看就不是集市上能買到的東西。
他把玉墜舉到你面前,說:「銀絲是我從靈鶴峰論道大會贏的彩頭裡挑的,白玉珠是冰原上撿的,不花錢,師尊戴著,以後走到哪兒我都認得出你。」
你低頭讓他把玉墜系回你腰間,他的手指在你腰帶間穿來穿去,系了好一會兒才系好,直起身時離你很近,呼吸拂在你額發上,他低頭看你,目光從你眼睛滑到嘴唇,停了一瞬,然後偏開,在你耳邊說了一句:「師尊,我今天特別高興。」
你沒說話,伸手把他垂在肩頭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指尖擦過他耳尖,滾燙的。
他捉住你收回的手,低頭在你指尖親了一下,很輕,輕得像風拂過竹葉,然後牽著你繼續往山上走,步子比方才慢了許多,銀鈴在你們交握的手邊叮叮響著,一路響到藥廬門前才歇。
那天夜裡他賴在你榻上不走,說今天是個大日子,師尊不能趕。
你讓他抱了被子過來,兩個人並排躺著,他側過身面對你,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睜著眼看你,嘴唇彎著,說你睡吧師尊,我不鬧你。
你閉上眼,過了很久感覺到他輕輕湊過來,嘴唇在你眉心碰了一下,輕得像一片竹葉落在水面上,然後他縮回去,呼吸慢慢沉下去。
你睜開眼看他,他在月光里睡熟了,一隻手還搭在你腕上,指腹貼著你的脈門,隨著你的脈搏輕輕起伏。
銀鈴在床頭的玉墜上安安靜靜地懸著,月光穿過它,在地上投出一小團模糊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