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步步誘師心(7)

  冰髓連敷了五日,你左肩的舊傷好了七成,手臂能抬起來了,陰雨天也不再疼得鑽心。

  薄淺每晚準時來上藥,按完就走,腳步快得像身後有鬼追,門關得一次比一次響。

  你由著他鬧彆扭,他越躲你越不戳破,每日早課照常上,他坐在對面低頭寫字,寫兩行就偷看你一眼,被你逮到了就飛快地垂下眼,耳尖紅一小會兒,過陣子又忍不住抬頭。

  你們之間像隔了一層極薄的冰,冰面底下水流湍急,可誰也沒踩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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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他按完藥沒走。你趴在榻上等他把冰髓膏收進玉匣,等了半天沒聽見動靜,偏頭一看他跪坐在榻邊,手裡攥著那個空玉匣,低著頭,燈影在他臉上晃來晃去,照出下頜繃緊的線條。

  你叫他名字,他抬起眼看你,嘴唇抿了又松,鬆了又抿,最後把玉匣往榻上一擱,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到你面前。

  是一卷帛書,邊緣毛糙,摺痕深重,像是被人反覆展開又捲起過許多次。

  你接過來展開,帛上畫著一幅雙修圖,靈力與妖力的運行路線用硃砂和墨線分別標註,旁邊密密麻麻批著蠅頭小楷,是你師兄的字跡。

  你認得這卷帛書,它本該和那捲《玄陰御靈術》殘篇一起放在書架頂層,薄淺入門頭一年就翻過了,怎麼會又出現在他手裡。

  「師尊先別罵我,」他搶在你開口之前說話,聲音比平時低,尾音微微發著抖,「你聽我說完。那捲殘篇我練岔了脈,是我不對,可練岔之後那支脈通到了心竅,我封了脈心竅還是連著你的靈力,你每一次疼我都感應得到,你吃止痛丹壓著疼我也感應得到。冰髓能治你的肩,可治不了那支脈,只要心竅還連著你的靈力,你疼我就跟著疼,你傷我就跟著傷,師尊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我這條命也跟著去半條。」

  他說到這兒停了停,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攥在膝頭的手指節發白。

  你坐起來看著他,帛書上那幅圖你看得懂,雙修之術能重開心竅脈絡,把那條走岔的支脈引回正途,此後靈妖共修,同生共長,修為共享,壽數相連。

  這是一條綁死的路,比婚書還狠,比血誓還重,從此以後你們兩個人的命就串在一根繩上了,你死他死,他傷你傷,連坐關突破都得兩個人一起。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問他,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課堂上考他功課。

  他點頭,說知道。然後又補了一句:師尊要是不同意,我就把這卷帛書燒了,那支脈我自己慢慢封,封個幾十年總能封住,師尊你別為難。

  他說「別為難」時嘴角還努力往上翹了翹,想笑給你看,可那笑比哭還難看,眼睛裡的水光晃來晃去,始終沒掉下來。

  你低頭看著帛書上師兄的批註,最後一行寫著:此法須心無芥蒂,靈妖共誓,若有一方心存猶豫則經脈逆行,輕則重傷,重則喪命。

  你師兄當年寫下這行字時大概也沒想到,百年後會是他師妹和一隻狐狸來驗證這條批註。

  你把帛書捲起來收進袖中,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卷空白帛紙鋪在案上,取了硃砂和墨,回頭看他。

  「過來,」你說,「畫押。」

  他愣在榻邊,半天沒動,你又說了一遍,他才慢吞吞地走過來,站在案前低頭看你鋪帛紙,嘴唇張了張又閉上,像是不敢相信。你提筆蘸了墨在帛紙上方寫下「靈妖共誓」四個字,又蘸硃砂在旁邊畫了兩個圓印位,一個寫你的名字,一個留給他,然後把筆遞過去。

  他接過筆時指尖在抖,抖得筆尖在帛紙上點了個多餘的墨點,他懊惱地拿指尖去蹭,蹭得那塊墨跡洇開一小團,像朵歪歪扭扭的雲。

  你伸手按住他手背,帶著他落下第一筆,他偏過頭看你,眼眶裡那些晃了半天的水光終於漫出來,順臉頰淌下來,他吸了吸鼻子,拿袖子胡亂一抹,然後認認真真把名字寫完,筆鋒最後收得穩穩噹噹,比他平時寫的任何一張字帖都工整。

  你們割破指尖按了血印,你把帛書折好收進暗格最深處,轉身時他已經貼到你身後了,額頭抵在你肩胛骨上,兩手輕輕環著你的腰,沒敢用力,就那樣搭著,像怕你下一秒就反悔。

  你抬手覆上他擱在你腰間的手背,他掌心冰涼,是剛割破指尖又運功通脈的緣故,你拿自己的手把他的手包住,替他捂著。

  「疼不疼?」他悶聲問你,鼻音很重。

  「不疼。」

  「師尊騙人,我剛才通脈時明明感覺到你左肩麻了一下。」

  你低頭笑了一聲,幾乎只是鼻息的一個起伏。

  他聽見了,從你後背抬起頭,繞到你面前蹲下身仰頭看你,眼睛還紅著,鼻尖也紅著,可嘴角已經翹起來了,梨渦深深地陷在頰邊,他捉住你的左手,把指尖含進嘴裡輕輕吮掉那一點殘留的血珠,舌尖溫熱柔軟地卷過指腹,你抽了一下沒抽動,他含著你的指尖抬眼看你,目光濕漉漉的,裡頭沉著一種極安靜的、篤定的歡喜。

  「師尊,」他鬆開你的手指,湊上來把臉貼在你掌心裡,聲音悶悶的,帶著笑,「以後你疼我就疼,你暖我也暖,你活多久我活多久,你趕不走我了。」

  你看著蹲在面前的少年,頭髮亂蓬蓬的,臉埋在你掌心裡,露出來的那一小截後頸白得像瓷,肩膀上還纏著沒拆的繃帶,整個人像一團被揉皺又展開的紙,上面寫滿了你的名字。

  你彎下腰,把嘴唇貼在他發頂,很輕地碰了一下,他的頭髮帶著淡淡的冰髓寒氣,有點涼,有點軟。

  他僵住了,整隻狐狸像被人點了定身術,連呼吸都停了片刻,然後慢慢仰起臉看你,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張開又合上,最後只發出一個氣音似的、幾乎聽不見的「師尊」。

  你用拇指擦了擦他眼角殘餘的水痕,說別哭了,丑。

  他噗地笑出來,眼淚卻又掉了一串,拿袖子怎麼擦都擦不乾淨,索性不擦了,把整張臉埋進你膝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無聲無息,只有後背在抖。

  你沒再哄他,只是把手搭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拍一隻受了委屈跑回來撒嬌的貓。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又飄起了細雨,敲在瓦檐上細密綿長,銀鈴和玉墜在你腰間輕輕磕了一下,叮的一聲響,薄淺從你膝頭抬起半張臉,鼻尖紅紅的,眼睛亮亮的,說師尊你的鈴鐺在響。你說是你送的鈴鐺當然響。

  他彎起眼睛,把臉又埋回去,悶聲說那師尊以後走到哪兒鈴鐺都響,我聽著就找得到你。

  那天夜裡他睡回了矮榻,隔著一臂的距離,手從矮榻上伸過來搭在榻沿,指尖離你的手背只有半寸。

  你半夜醒來看到他那隻手還擱在那兒,指尖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蜷了蜷,像在夠什麼。

  你把自己的手挪過去,碰了碰他的指尖,他立刻醒了,迷迷濛蒙地看你一眼,然後把你的手整個勾進掌心裡,翻了個身繼續睡,呼吸很快就沉下去,握著你的手卻一整夜都沒松。

  七日後冰髓用完,你左肩的舊傷徹底好了,手臂活動如常,連陰雨天都察覺不出異樣。

  薄淺左臂上的雪魈抓痕也結了痂,他開始恢復早課,劍練得比之前更勤,五雷正法終於使得凌厲乾淨,沒有半點虛浮。

  林清玄又派人送了拜帖來,說靈鶴峰要辦十年一度的論道大會,請天玄山派弟子前去切磋,帖子上特意提了薄淺的名字。

  薄淺把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擱在桌上,偏頭看你,等你拿主意。

  你把帖子收進抽屜,說下個月的事,下個月再說。

  他哦了一聲,湊過來拿你桌上的茶喝,喝了一口皺了皺眉,說師尊你這茶都涼了,我去給你換一盞熱的。

  他端著茶盞走出去,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彎腰在你耳邊飛快地說了一句:「師尊,論道大會回來之後,我想帶你去落雁坡看看。」

  你端著空茶杯看他跑遠的背影,銀鈴聲從腰帶間細細碎碎地響了一路。

  落雁坡,三百年前你渡劫失敗的地方,也是你撿到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