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步步誘師心(6)

  薄淺走後的第十三天,天玄山下了一場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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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絲在半空凝成冰珠,噼里啪啦砸在藥廬的瓦檐上,將整座山裹進一層透亮的冰殼裡。你坐在窗前看他留下的那枚銀鈴,鈴鐺在指間轉一圈便響一聲,叮叮的脆響被凍雨襯得格外清晰。

  這十三天裡他共傳回七隻紙鶴,從青州到幽州再到極北的凍土邊緣,每一隻都只寫幾個字,字越來越少,字跡越來越潦草,最後一隻紙鶴的翅膀上沾著暗色的污漬,湊近聞有一絲極淡的血腥味,上面歪歪扭扭寫著:見著人了,再等五日。

  你把那隻紙鶴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污漬在鶴翼尖端,像是指尖沾了血匆忙折出來的。

  你捏著紙鶴在窗前站了很久,凍雨敲著窗紙沙沙作響,左肩的舊傷在濕冷天氣里格外難熬,你伸手去摸暗格里的藥瓶才想起最後一枚止痛丹五天前就吃完了,薄淺走後你一直靠靈力硬壓著,可靈力壓得住疼壓不住損耗,你心裡清楚自己撐不了太久。

  第五日他沒有傳訊來。第六日也沒有。

  第七日清晨你從榻上坐起來時左臂已經完全抬不起來了,整條胳膊像被澆了鐵水又冷卻定型,硬邦邦垂在身側,你拿右手托著肘彎慢慢活動,每動一寸都像有人在骨頭縫裡拿鈍刀來回鋸。

  你咬著牙給自己扎了兩針,勉強把經脈通開三成,正打算下山去鎮上藥鋪碰碰運氣,藥廬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薄淺站在門口,整個人比走時瘦了一大圈,顴骨突出來,下頜線條銳利得像刀裁的,嘴唇乾裂泛白,眼窩底下兩團濃重的青黑,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嚇人,幾乎算得上灼灼逼人。

  他身上那件走時穿的青灰色棉袍破了好幾道口子,左袖從肘部以下全被暗紅色的血跡浸透又凍硬了,右手裡攥著一個巴掌大的寒玉匣,匣面結了薄薄一層霜,他把它往你懷裡一塞,說師尊拿著,然後膝蓋一彎,整個人直直往前栽,你下意識伸出左臂去接,肩頭一陣劇痛竄上來,你悶哼一聲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他倒在你懷裡,額頭磕在你鎖骨上,發出一聲極輕極悶的響。

  你顧不得左肩的疼,把他翻過來平放在地上,探他脈門。

  脈象亂得不像話,妖力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比雷劫那夜還兇險,左臂的傷口從肘彎一直延伸到手腕,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皮肉外翻著,邊緣結了黑紫色的痂,是極北冰原上那種雪魈留下的,那種東西爪上有毒,專克妖修,他居然拖著這樣一條胳膊趕了七天路回來。

  你把他袖口撕開,拿藥廬里所有能用的解毒散往傷口上倒,他疼得渾身一顫,睫毛抖了抖睜開眼,看見是你,嘴角竟然扯出一個笑來,乾裂的嘴唇被扯出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他舔了舔,含糊地說:「師尊……冰髓……拿到了……能治你的肩……」

  你狠狠瞪了他一眼,把他上半身扶起來靠在你膝上,騰出一隻手去夠桌上那壺冷茶往他嘴裡灌,他嗆了兩口,咳得肩膀直抖,可手還攥著那個寒玉匣不放,往你懷裡推。

  你單手擰開匣蓋,裡面躺著一截拇指長的透明晶柱,通體瑩藍,寒氣凜冽,隔著玉匣都凍得你指尖發麻,確實是千年冰髓無疑,只這一截,放在外面足以讓整個修真界搶破頭。

  「你一個人去的?」你問他,聲音沉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靠在你膝上閉著眼,嗯了一聲,說本來找了那個散修帶路,可到了冰原邊緣那人就跑了,說給再多靈石也不往雪魈窩裡鑽,他自己摸進去的,蹲了三天才等到一隻成年的出窩,打了兩天一夜,胳膊被撓了三道,不過冰髓到手了,值。

  他說「值」這個字時嘴角還翹著,得意洋洋的,像只叼回了拖鞋的小狗,等著你摸頭誇他。

  你沒摸他頭,也沒誇他,你把他從地上半扶半抱地弄到你榻上,燒了熱水給他擦傷口,解毒散不夠用,你把藥廬里存的那株百年雪蓮也拿出來了,一整株搗碎了敷在他胳膊上,他疼得咬住枕頭一角,悶聲哼哼,卻始終沒喊一聲疼。

  你給他包紮時手一直在抖,抖得繃帶纏了三遍才纏好,他偏過頭看你,忽然伸手按住你抖個不停的手指,掌心燙得像發燒,聲音卻軟下來,說師尊別怕,我真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他說完就真睡過去了,握著你的手不松,你被他拽著在榻邊坐了一整夜,左肩疼得鑽心,可你沒動,就那麼坐著,讓他握著你的手,聽他呼吸從急促慢慢平穩下來,聽窗外凍雨變成了雪,又變成了雨。

  天亮時他體溫終於降下去,你抽出手給他換了額上的冷帕子,起身去煎藥,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他蜷在榻上,裹著你的被子,露出半張蒼白的臉和一條纏滿繃帶的左臂,那隻沒受傷的手還保持著握著你時的姿勢,五指微微蜷著,擱在空蕩蕩的榻沿上。

  你煎好藥端回來時他醒了,靠坐在床頭,受傷的左臂擱在枕頭上,右手拿著那枚你系在腰帶上的狐狸玉墜翻來覆去地看。

  見你進來他立刻把玉墜攥進手心,沖你笑了一下,說師尊你一直戴著啊。

  你把藥碗擱在床頭小几上,說這是你送的我不戴著難道扔了。

  他眼睛彎起來,梨渦深深地陷進去,探身端藥碗時牽動左臂傷口,眉頭皺了一下又飛快地鬆開,喝藥喝得跟喝酒似的,仰頭一口悶了,然後把空碗遞給你,說再來一碗。

  你給他灌了三碗藥,他又睡了兩天兩夜才真正緩過來,醒來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你左肩,摸到那塊疤時他掌心又熱又穩,妖力順著舊傷邊緣探進去,比走之前精純了不止一倍。

  你坐在榻邊任他探,他的妖力在你肩頭遊走一周後收了回去,他皺著眉說冰髓得儘快用,師尊你肩頭的經脈已經萎縮了三成,再拖下去整條胳膊就廢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平淡淡的,好像廢一條胳膊不是什麼大事,可指尖在你肩頭按得很輕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當晚他非要下廚給你做飯。

  你坐在藥廬前廳聽著廚房裡叮叮噹噹的響,隔一會兒就傳來一聲悶響或者一聲低低的哎喲,你忍了半炷香終於起身去看,灶台上撒了半袋米,地上躺著三顆打碎的雞蛋,薄淺站在灶台前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拿著鍋鏟,鍋里燒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煙從鍋沿冒出來熏得他直咳嗽。

  你把他從灶台前拎開,說胡鬧,他還不肯走,說師尊你肩不好不能做飯,我都學會了,那個散修路上教我的。

  你低頭看了一眼鍋里那團焦黑,問他教的是做飯還是燒炭,他噎了一下,耳朵紅了,嘟嘟囔囔地說第一次做,下次肯定好。

  你把他按在灶邊的小凳上坐著,自己單手淘米切菜,他就在旁邊給你遞東西,遞錯了就嘿嘿笑兩聲,拿對了就得意地揚下巴。

  你炒了一碟青菜端上桌時他湊過來聞了聞,說好香,然後拿筷子夾了一筷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淚就掉下來了,你問他怎麼了,他含著菜含含糊糊地說沒什麼,就是好久沒吃師尊做的飯了。

  你看著他低著頭扒飯的模樣,筷子拿得歪歪扭扭,左手還吊著繃帶,頭髮亂蓬蓬地垂在臉側,遮住了大半表情,可你分明看見他碗裡落了一滴亮晶晶的東西。

  你伸手把他臉側的頭髮別到耳後,指尖擦過他耳廓時他縮了一下,抬眼看你,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只在外頭淋了雨跑回來的貓。

  你說別哭,吃飯。他吸了吸鼻子說沒哭,是煙燻的,然後夾了一大筷子青菜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地嚼著,嚼完了沖你笑,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還沾著飯粒。

  你拿拇指幫他把飯粒抹掉,他偏頭蹭了蹭你的手背,動作自然而親昵,像做過千百遍。你收回手,坐在他對面端起自己的碗,左肩還在疼,可看著他埋頭扒飯的樣子,那點疼好像也不那麼難忍了。

  那天夜裡他照例來給你上藥,掌心塗了冰髓碾成的膏,貼在你肩頭時一股清冽的寒氣滲進去,淤堵了四百年的舊傷竟然開始鬆動,酸脹感被寒氣一寸寸剝開,像春水解凍時冰層裂開的聲響。

  他按得很慢,指腹貼著膏體一點一點化開,你趴在榻上,臉埋在枕頭裡,聽見他呼吸就在你後頸上方,溫溫熱熱的,跟冰髓的寒氣攪在一起,冷熱交替間你竟昏昏欲睡。

  他按到最後一寸時忽然停了手,你偏過頭想問他怎麼了,嘴唇擦過他垂在你臉側的頭髮,他整個人僵住了,撐在你上方的雙臂微微發顫,呼吸亂了一拍。

  你睜開眼看他,他撐在你臉側的手慢慢收攏,攥住了枕頭一角,琥珀色的瞳仁在燈下幾乎是透明的,裡頭映著你的倒影,清清楚楚的,只有你一個人。

  他低頭下來,很慢很慢,慢到你有足夠的時間偏開頭或者伸手推開他,可他沒給你這個機會,他的嘴唇落在你後頸那塊舊傷正中央,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上,嘴唇柔軟而滾燙,貼在那處疤上停了很久很久,久到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大過了窗外雨聲。

  他直起身時耳朵紅透了,卻直直看著你,不躲不閃,說師尊,冰髓要連著敷七日才能除根,我每天都給你按。

  說完他抱起自己的枕頭快步走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急促地響了一陣,西廂的門關得砰一聲響,隔了老遠都聽得見。

  你伏在榻上,後頸那一點觸感像一枚被按進皮肉的炭,燙得整片後頸都麻了。

  你伸手去摸,指尖碰到那塊舊傷時竟然沒有以前那麼疼了,冰髓的寒氣還留在皮膚表面,可底下那層被他嘴唇貼過的地方,熱得發脹。

  窗外雨聲淅瀝,銀鈴在腰帶間輕輕響了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