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淺的雷劫過後,天玄山安靜了整整兩個月。
護山大陣補好了,林清玄被薄淺那番話噎得再沒登門,山上的積雪化盡,老梅落了一地白瓣,被春雨碾進泥里,空氣里整日浮著一股潮濕的、混合著青草與腐葉的氣息。
你的左肩卻在這兩個月里越來越不中用,那夜強行運功封脈的後遺症慢慢顯出來,起初只是陰雨天酸脹,後來發展到每日晨起時整條左臂都抬不起來,得用右手托著肘彎才能慢慢活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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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背著薄淺吃藥,止痛丹從一天一枚加到兩枚,再到三枚也不怎麼頂用,你便把藥瓶藏在書案最底下的暗格里,每次取藥都挑他不在跟前的時候。
可薄淺太熟悉你的氣息了。你左肩每疼一次,呼吸就會亂半拍,他隔著整個講經堂都能察覺。
你端著茶盞時右手偶爾會不自覺地護住左肘,這個動作極小,小到你自己都沒在意,他卻數得清清楚楚,一日之內你護了七次肘,他便在你第七次護肘之後放下手裡的筆,起身走到你身邊,不由分說地把你左臂拉過來,袖子往上一推,露出肩頭那片陳舊的灼傷疤痕。
疤痕比你收他時顏色更深了,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紫紅,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肉底下緩慢地燒著。
他看了很久,久到講經堂里靜得只剩下窗外山溪淌過的聲音,然後他把你袖子放下來,一言不發地走回自己位子上坐下,翻開書繼續抄經。
你看著他低頭寫字的側影,筆尖落在紙上的力道比平時重了許多,墨跡洇開一小團一小團的墨點,像是筆尖在紙上停了又停,你叫他兩聲他都沒應,直到你走過去按住他執筆的手,他才抬起頭看你,眼眶紅了一圈,嘴唇抿得發白。
「師尊疼了兩個月,」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像氣音,「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沒回答,抽走他手裡的筆擱在筆架上,又把他面前那張被墨點毀了的紙抽走團成一團,說字寫壞了重寫一張。
他坐著沒動,仰頭看你,那眼神里有太多東西在翻湧,被他一寸一寸地壓回去,最後只剩下一種近乎固執的、少年人獨有的倔強。
他站起來,比你高出半個頭,低頭看你時影子把你整個籠住,他說師尊,以後每天我來給你上藥,你不許拒絕。
他上藥的手法比你自己好太多。藥膏是他拿自己妖力溫過的,敷在皮膚上不冷不燙,指腹按著疤痕邊緣一寸一寸地揉,力道恰到好處地化開底下淤堵的經絡,每按到一處暗傷他就會停下來多揉幾息,嘴裡小聲念叨著什麼,你聽不清,只覺得他指尖走過的每一寸皮膚都在微微發燙。
他揉到你後頸那處舊傷時,你忍不住悶哼了一聲,他手一頓,湊近些看,鼻尖幾乎貼上你後頸,溫熱的呼吸拂在皮膚上,那處傷便更燙了。
「這裡最重,」他說,指腹輕輕按在頸椎與肩胛交界處,你疼得縮了縮肩膀,他另一隻手立刻按住你另一邊肩膀不讓你躲,「師尊別動,這塊淤血化開就好了,忍一忍。」
你咬著牙任他按,額角滲出冷汗,他察覺了,空出一隻手從袖中摸出塊帕子遞到你嘴邊讓你咬住,你偏頭躲開說不用,他就把帕子收回袖裡,下一秒卻低下頭,拿自己額頭抵住你的肩窩,溫熱的吐息一下一下噴在那處傷上,像在拿體溫幫你捂。
你僵住了,他的頭髮蹭著你的下頜,軟而涼,帶著皂角的淡味,你聽見他悶悶地說:「這樣是不是好點?」
你抬起右手,猶豫了一瞬,最後還是落在他後腦上,掌心貼著他發頂輕輕按了按。他整個人的重量便慢慢壓過來,額頭在你肩窩裡埋得更深,雙臂從兩側繞過來環住你的腰,很緊,緊到你能感覺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震動,一下又一下撞在你肋骨上。
你被他抱著,左肩的疼竟然真的緩了些,不知道是藥效終於上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那天之後他每晚都來給你上藥,上完藥就賴在你屋裡不走,藉口五花八門,從「外面下雨」到「西廂有老鼠」再到「師尊的炭火比我的好」,你懶得拆穿他,由著他把鋪蓋卷抱過來鋪在你榻邊的矮榻上,每晚臨睡前都要確認你左肩的傷比昨日好了一分才肯合眼。
有一夜你半夜醒來,發現他從矮榻上挪到了你榻邊坐著,一隻手輕輕搭在你左肩上,掌心貼著那塊疤痕,自己的呼吸綿長而平穩,竟是睡著了也沒挪開手。
你借著月光看他垂頭坐著打盹的模樣,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片扇形的影,嘴唇微微張著,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你想把他叫醒讓他回自己榻上睡,手伸到一半卻改成了拿薄毯蓋住他肩膀。
他動了一下,沒醒,只是把臉往你手臂方向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叫了聲師尊,聲音軟得像融化的糖。
你收回手,閉上眼,左肩上他掌心的溫度一夜都沒散。
變故發生在第三個月。
那天你下山去集市採買藥材,回來時天色已暗,藥廬里沒有亮燈,你推門進去時嗅到一絲極淡的、不屬於天玄山的味道,像某種花,又像某種香,甜膩中帶著一點辛辣。
你心頭一緊,快步走到內室,看見薄淺跪坐在你榻前,手裡捧著那隻你藏在書案暗格里的藥瓶,瓶塞拔開了,裡面的止痛丹只剩下小半瓶。
他抬頭看你,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嚇人,瞳仁里映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像兩枚燒紅的琉璃珠。
「師尊吃了多少?」他問,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可你看見他攥著藥瓶的手指關節發白,瓶身在他掌心裡微微顫動。
你走過去,彎腰想把藥瓶從他手裡取出來,他攥著不放,你便連他的手一起握住,說沒多少,只是偶爾疼得厲害才吃。
他忽然笑起來,嘴角彎著,眼睛裡卻沒有笑意,他說師尊你撒謊,這瓶藥是我上個月幫你收書案時看見的,那時還有大半瓶,現在只剩瓶底了,你一天吃三枚對不對?你吃完了這瓶打算怎麼辦?再去買一瓶藏著,還是疼死也不告訴我?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嗓子劈了,尾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你蹲下身與他平視,伸手去擦他眼角,觸到一片滾燙的濕,他偏過頭躲開你的手,自己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然後轉回來看著你,眼眶紅通通的,鼻尖也紅,整個人像被雨淋透的小獸,倔強地不肯示弱,卻又藏不住滿身的狼狽。
「師尊,」他吸了吸氣,聲音穩住了些,可還是啞的,「你知道我每天給你上藥時摸到那塊疤是什麼感覺嗎?你知道我聽見你半夜疼得翻身卻咬著被子不出聲是什麼感覺嗎?你什麼都知道,你就是不說。三百年前你把我從落雁坡撿回來,餵了藥就放走了,我找了你三百年,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又要把我推開。你是不是覺得我只是一隻不懂事的狐狸,等你傷好了就把我趕下山去?」
你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那些翻湧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東西,忽然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句「別胡鬧」。
你伸手把他拉起來,他站不穩,踉蹌著撞進你懷裡,把臉埋在你頸窩裡,肩膀一聳一聳地抖,悶著聲音說師尊你別趕我走,你疼就告訴我,我帶你去找藥,我知道哪裡有千年冰髓能治你的肩,我去給你取,你別一個人扛著。
你把他抱住了。這是你第一次主動抱他,右手環過他後背按在他肩胛骨上,左手艱難地抬起來搭在他後腰,左肩的疼被你壓下去,你貼著他耳邊說了一個字,好。
他僵了一下,然後整個人軟在你懷裡,手臂收得更緊,像是要把你嵌進骨頭裡。窗外暮色徹底沉下去,藥廬里沒點燈,你們就這樣在黑暗裡抱著,誰也沒鬆手,誰也沒再說話。
那天夜裡他窩在你榻邊的矮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後來乾脆抱著枕頭挪到你榻沿坐著,說師尊我跟你換,你睡矮榻我睡床,你肩不好不能睡硬的。
你沒理他,他就在那兒坐著,過一會兒又小聲說師尊你往裡挪挪,我坐著睡腰疼,你往裡面挪了半尺,他立刻把自己塞進那半尺的空隙里,側著身貼著你,一隻手搭在你左肩上,掌心溫熱,呼吸拂在你耳後,絮絮叨叨地說師尊明天我下山去打聽冰髓的消息,我認識一個散修專門跑極北之地的,他那兒肯定有門路,你等我,最多一個月我就回來。
你閉著眼聽他說,嗯了一聲,他得到回應便安分了,呼吸慢慢沉下去,搭在你肩上的手卻沒收回去,指尖在你後頸那塊舊傷邊緣無意識地畫著圈,一下又一下,畫到你終於撐不住睡了過去。
醒來時天已大亮,他不在榻上,矮榻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放著一枚小小的玉墜,還是那隻雕工粗糙的狐狸,只是這次紅繩上多系了一顆銀鈴,拿起來輕輕一晃便叮叮噹噹地響,下面壓著一張字條,筆跡潦草得像被風吹亂的草莖:師尊,我下山了,最遲一月,等我回來給你上藥。鈴鐺給你解悶,別老吃藥。
你把鈴鐺系在腰帶上,和那枚狐狸玉墜挨在一起,走動時叮叮響,清脆得像山溪化凍。
藥廬里只剩下你一個人,西廂空著,講經堂對面的位子空著,連爐子裡的炭火都似乎燒得沒那麼旺了。
你坐在案前翻書,翻了兩頁又合上,起身走到窗邊,窗台上擱著他走前沒來得及收的半碟桂花糕,糕面上有一道指痕,是他偷吃時掐掉的半塊,你拿起那半碟糕看了很久,最後拿帕子蓋住擱進了食盒裡。
第五日夜裡你收到了他的第一隻傳訊紙鶴,鶴嘴銜著一張小箋,上面只有六個字:到青州了,勿念。
字跡比走前工整了些,可最後一筆還是往上翹著,像他說話時習慣上揚的尾音。你把紙鶴夾進書頁里,那是你常翻的那本,正好夾在他畫過靈草圖樣的那兩頁之間,合上書時紙鶴的翅膀尖從書縫裡露出來一小截,白生生的,像一片不肯落下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