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步步誘師心(4)

  薄淺入門第二百一十天,天玄山上空聚起了入春以來第一場雷雨雲。

  雲層壓得極低,鉛灰色的雲腳幾乎擦著藥廬的飛檐,雲隙間電光翻湧如銀蛇亂竄,悶雷一聲接一聲從山巔滾下來,震得窗紙簌簌發抖。

  你站在檐下仰頭看那片雲,眉頭越皺越緊,這雲來得蹊蹺,天玄山四百年從未在初春時節有過雷暴,護山大陣也沒有異動示警,那這片雷雲就只有一個解釋——衝著山上某個人來的。

  你回頭看了一眼西廂的方向,薄淺的屋子門窗緊閉,窗紙上透不出半點燈光,安靜得有些反常。

  你走到西廂門前抬手要叩,門卻從裡面猛地拉開了,薄淺站在門後,臉色白得像紙,額角一層冷汗,瞳孔縮成針尖大小,琥珀色的虹膜里映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電光,亮得駭人。

  他看見是你,嘴唇動了動,伸手一把攥住你的手腕,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把你往屋裡拽,另一隻手飛快地把門板拍上,門栓落下的巨響被緊跟著炸開的雷聲吞沒了。

  「師尊別出去。」他聲音啞得厲害,把你按在門板內側,自己背對著窗戶站著,肩膀繃成一條直線,你看見他後頸那一小片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遊走,鼓起來又平下去,像一條被困在籠子裡的蛇。

  「這雷是沖我來的,三百年前那道雷劫沒劈死我,如今我化了形修了道,它又找上來了。」

  你伸手扣住他脈門,妖力在你指尖下狂躁地奔涌,那支走岔了的岔脈比前幾日更粗更熱,幾乎要撐破他心竅附近的經絡。

  你瞬間明白了,他修那捲雙修殘篇走岔的脈根本沒被封住,封脈符只壓住了表症,底下的妖力一直在積蓄,如今被天雷一激徹底暴走,雷雲是被他失控的妖力引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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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反手把他手腕攥緊,另一隻手按在他後心,靈力灌進去強行梳理他體內亂竄的妖力,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前栽,額頭抵在你肩上,牙齒咬得咯吱響,喉嚨里滾出一串壓抑的、幾乎稱得上嗚咽的聲音。

  窗外雷聲越來越近,第一道閃電劈下來時你聽見護山大陣嗡鳴了一聲,接住了那道雷,但陣壁明顯晃了晃。

  薄淺在你懷裡劇烈地抖了一下,抬起頭看你,眼睛裡全是水光,他張了張嘴,說出來的話被第二道雷聲劈碎了尾音:「師尊……你走……這雷劫會連累你……」

  你沒理他,把他按在懷裡繼續灌靈力,那支岔脈已經腫脹到極致,你靈力每推進一寸都能感覺到它像烙鐵一樣燙,薄淺咬住你肩頭的衣料,牙齒陷進布料里,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第三道雷落下時護山大陣終於撐不住了,咔嚓一聲裂開一道口子,雷電的餘光從裂口漏進來,擊穿了西廂的屋頂,瓦片碎落如雨,木樑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你抱著薄淺往旁邊滾了兩圈躲開砸下來的橫樑,後背撞在牆角,左肩舊傷被撞得一陣劇痛,你悶哼出聲,薄淺在你懷裡猛地清醒了一瞬,伸手去推你肩膀,力氣大得把你推開了半尺。

  「走!」他眼眶通紅,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調子,「師尊你走啊!我求你了!」

  你看著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落雁坡那隻狐狸被雷劫劈中時的樣子,也是這麼白,這麼抖,這麼拼了命地想往遠處逃,不想連累你。

  可你那時候沒走,現在也不會走。你伸手把他拽回來,一隻手按住他後頸把他按進懷裡,另一隻手並指如劍點在他心口那支岔脈的起點上,靈力凝成一線猛地刺入,他整個人繃直了,喉嚨里發出一聲尖銳的、不似人聲的哀鳴,然後軟下去,徹底昏死在你懷裡。


  你抱著昏迷的薄淺坐在滿地碎瓦和斷木之間,左肩疼得幾乎抬不起來,後背也撞得不輕,可你顧不上這些,手指一直按在他脈門上,直到確認那支岔脈被你強行封死、妖力不再暴走,才慢慢鬆了一口氣。

  雨從屋頂的破洞灌進來,你拿袖子遮住他的臉,自己仰頭靠上身後的斷牆,閉上眼時睫毛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薄淺醒來是三天之後的事了。你守在他榻邊,三天裡沒合過眼,給他換了七次藥,灌了五回靈力,左肩的舊傷因為那晚強行運功而加重了三分,疼得你每隔一個時辰就要吃一枚止痛丹。

  他睜眼時你先感覺到他脈象變了,平穩中帶著一絲微弱卻有序的靈力波動,那支岔脈被你封住之後,他體內的妖力反而找到了新的運行路徑,比之前更穩,也更沉。

  他睜開眼睛看著帳頂,呆了片刻才偏過頭看你,嘴唇乾裂起皮,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可他還是努力地動了動嘴,你湊近去聽,聽見他說:「師尊……你眼睛好紅。」

  你伸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力道輕得幾乎只是碰了碰,他扯了扯嘴角想笑,牽動乾裂的嘴唇滲出一絲血珠,你拿拇指幫他抹掉,他偏過頭把臉貼在你掌心裡,蹭了蹭,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的睫毛掃在你掌心紋路上,痒痒的,像被一片羽毛輕輕撓了一下,你沒有收回手,就那樣讓他貼著,直到他又睡過去,呼吸平穩而綿長。

  他醒來後你才從西廂搬回自己屋裡睡,中間隔了不到十步路,他卻像隔了十里那麼遠,每天早課後都要找各種理由來你屋裡晃一圈,一會兒說窗紙破了要補,一會兒說爐子裡的炭不夠暖,一會兒又說新學的符畫不好要你手把手教。

  你由著他鬧,他鬧的時候臉上有笑,有活氣,比昏迷那三天裡蒼白安靜的模樣好太多,你甚至覺得他那些拙劣的藉口都有幾分可愛,儘管你從來不說。

  五日後林清玄又來了,這次帶了靈鶴峰的傳訊玉簡,說天玄山護山大陣裂了口子的事整個修真界都知道了,靈鶴峰願意派人來幫忙修繕,條件是讓薄淺去靈鶴峰「修行」三年,美其名曰歷練,實則想把這隻千年狐妖收到自己門下。

  你端著茶盞聽他說完,還沒開口,薄淺從門外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走到林清玄面前把碟子往桌上一擱,力道比前次重了三分,碟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師叔好意,薄淺心領了,」他開口,聲音溫溫和和,臉上掛著笑,可你聽得出那笑底下壓著什麼,「只是師尊的傷還沒好全,天玄山的陣眼也還沒補完,我走不開。師叔若真想幫忙,借幾個靈石來修補大陣便是,靈鶴峰家大業大,總不至於連幾塊上品靈石都捨不得吧?」

  林清玄臉色變了變,看了你一眼,你端著茶盞不接話,只是低頭吹了吹茶沫子,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林清玄最後哼了一聲站起來,說師妹你教的好徒弟,甩袖走了。

  他前腳出門,薄淺後腳就把那碟桂花糕端到你面前,蹲下身仰頭看你,方才對著林清玄的那層笑褪得乾乾淨淨,眼睛裡沉著一片很深的、幾乎稱得上陰鷙的東西,可開口時聲音還是軟的:「師尊,他下次再來,你讓我咬他。」

  你低頭看著他,伸手在他頭頂拍了一下,說胡鬧,然後把桂花糕掰了一塊塞進他嘴裡。他含著糕,腮幫子鼓鼓的,方才那點陰鷙被甜味衝散了七八分,眼睛彎起來,蹲在你腳邊嚼得心滿意足,尾巴從袍角下面溜出來,在地面上掃來掃去,掃得幾片桂花碎屑滿地打轉。

  你一邊喝茶一邊用腳尖輕輕踢了踢他的尾巴,他非但不躲,反而把尾巴往你腳踝上纏了纏,蓬鬆的毛蹭著你裸露的皮膚,癢得你縮了縮腳。

  他抬眼看你,嘴角還沾著糕屑,笑得又乖又無賴,你伸手幫他把嘴角抹了,手指收回來時他忽然湊過來,在你指尖飛快地舔了一下,把沾著的糖漬捲走,然後站起來拎著空碟子往外跑,腳步快得像身後有鬼追。

  你坐在原處,指尖還濕著,窗外暮色沉沉,山風從陣壁的裂口灌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指尖那一點水光,忽然笑了,散在風裡,連你自己都沒聽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