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山的雪化得比別處慢,山下早已柳綠桃紅,山上背陰處的殘雪還頑固地嵌在石縫裡,像老人不肯換下的舊棉襖。
薄淺最近有些不對勁,你發覺這件事時已經晚了,他上課時總走神,盯著你手腕以上三寸的地方看,你換了寬袖的袍子他便盯著你後頸,你系了高領他便盯著你耳垂,總之目光像一根扯不斷的絲線,黏在你身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膚上,你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目光也跟到哪兒,連你午間小憩時都覺得有人在窗外站著,睜眼一看果然是他,手裡端著一盞涼透了的茶,說師尊醒了喝口水。
你把他叫到跟前,伸手探他額頭,不燙,又扣住他手腕診脈,脈象平穩,只是妖力有些躁動,在你指尖下像一條不安分的小蛇。你問他最近練功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他搖頭,眼睛垂著不看你,睫毛在下眼瞼投出一小片陰影。
你捏住他下巴讓他抬頭,他被迫與你對視的那一瞬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移開,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薄淺。」你叫他全名,語氣沉下去,他肩膀抖了一下,終於老實交代,說自己前幾日偷偷修了你放在書架頂層那捲《玄陰御靈術》的殘篇,裡面有一章講妖修與靈修雙修之法,他看得半懂不懂就照著運了氣,結果這幾天妖力總是往你身上涌,不受控制,晚上打坐時滿腦子都是師尊的……他說到這兒不說了,嘴唇抿成一條線,耳朵紅得快要燒起來。
你沉默了很久。那捲殘篇是你師兄留下的,裡面確實有雙修之術,但那是給結為道侶的靈妖修士準備的,薄淺看了半懂不懂就練,沒走火入魔已是萬幸。
你讓他把運功路線說給你聽,聽完之後眉頭皺得更緊,他走岔了一脈,妖力湧向你是因為那支岔脈連接著心竅,心竅認主,他心念一動妖力便不受控地朝你奔涌,眼下唯一的辦法是封住那支岔脈,等他自己學會收束心神。
你讓他盤膝坐下,轉到背後伸出手,掌心貼住他後心,準備以靈力封脈。
指尖剛觸到他衣料他就抖了一下,你按住他肩膀讓他別動,他咬著下唇不出聲,後背上那層薄薄的肌肉在你掌心下繃得死緊,你指尖順著他脊椎往下點,每一節骨頭都僵硬得像凍透的冰,你點到第三胸椎時他忽然悶哼一聲,腰彎下去,整個人蜷成一團,頭頂幾乎要抵到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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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他聲音悶在衣袍里,帶著一點顫,「你別……別從後面碰我。」
你收回手,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抬起他的臉。
他眼眶泛紅,嘴唇被自己咬出一排牙印,臉上潮紅從耳根蔓延到脖頸,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整個人像被從水裡撈出來的,濕漉漉的、蒸騰著熱氣的、快要熟透了的模樣。
你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想起他是只千年狐妖,化形前不知在山野間活了多久,那些本能的刻在骨血里的東西,不是你教他幾年清心咒就能磨平的。
你鬆開手,站起來,走到書案前取了硃砂和符紙,當著他的面畫了一張封脈符,符成時金光一閃,你把它疊成小方塊放進他掌心,告訴他貼在心口處,早晚各換一張,直到妖力收束自如為止。
他攥著符紙低頭坐著,半天沒動,你也不催他,坐在對面翻書,翻了三頁他才慢慢站起來,走到你身邊,把那張符紙輕輕擱在桌角上。
「師尊幫我貼,」他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軟,可眼底還留著方才沒退乾淨的水光,「我自己貼不准。」
你看了他一眼,他沒躲,直直地迎上你的目光,那張臉上寫滿了坦蕩的、理直氣壯的、幾乎稱得上無賴的依賴,好像方才那個蜷成一團發抖的少年根本不存在。
你拿起符紙,揭開他的衣襟把符貼在心口正中,指尖按上去時他心跳透過紙背傳過來,一下一下,又沉又急,像有什麼活物在他胸腔里擂鼓。你按了三息才鬆手,幫他把衣襟攏好,手指擦過他鎖骨時他喉結滾了一下,眼睛卻彎起來,沖你露出一個乾淨的笑。
「多謝師尊。」
你讓他回去休息,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你手心。
是一枚小小的玉墜,雕成狐狸形狀,通體瑩白,拿紅繩繫著,繩結打得精巧,一看就是下了功夫學的。
他說前幾日去山下集市用自己獵的妖丹換的,不值什麼錢,但開過光的,能安神,師尊不是總睡不好麼。
他說完就跑,袍角消失在門框外的夜色里,腳步聲在走廊上噔噔噔一路遠去,連門都忘了幫你帶上。
你把那枚玉墜握在掌心裡,狐狸的形狀被體溫焐熱了,雕工其實很糙,耳朵一高一低,尾巴也歪著,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是用極細的銀線描出來的,在燈下微微發亮。
你看了很久,最後把它系在腰間的玉帶上,垂在身側,走路時輕輕晃蕩,一下一下撞著你的胯骨。
第二日早課薄淺又遲到了,這在以前從未有過。
你坐在講經堂里聽他推門進來時帶起一陣風,回頭一看他頭髮只松松束了一半,外袍扣子系錯了位,左襟壓著右襟,領口敞著,鎖骨上還沾著枕頭印,整個人像剛從被窩裡刨出來的。
他匆匆行了個禮坐下,翻開書才發現拿錯了,手裡那捲是你前日隨手擱在案頭的《靈草綱目》,不是他該念的《清靜經》。
你擱下手裡的茶盞看著他,他在對面漲紅了臉手忙腳亂地翻書,紙頁被他翻得嘩嘩響,幾片乾枯的銀杏葉標本從書里掉出來落在桌上,他更慌了,伸手去捂那些葉子,袖子帶翻了筆架,墨汁潑出來染黑了他半截袖子。
你起身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他仰頭看你,嘴唇張了張,叫了聲師尊,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
你伸手把他歪到一邊的衣領正了正,指尖擦過他頸側時他縮了縮脖子,然後你拿過他手裡那本《靈草綱目》,翻到夾著銀杏葉的那一頁,原來是他前日偷偷把葉子夾進去當書籤,葉子旁邊還拿細筆描了你平時教他認的靈草圖樣,畫得歪歪扭扭,旁邊注了小字:師尊說這個能清心,我記不住,畫下來。
你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把書合上還給他,轉身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翻開《清靜經》繼續講。
他在對面坐了好一會兒才靜下來,可你餘光瞥見他一直拿手指悄悄摸方才被你碰過的頸側,摸一下,笑一下,笑完了又趕緊繃住臉裝作在看書,反反覆覆,像只偷到蜜的蜂。
你低頭翻過一頁,紙面上映出你嘴角那點沒壓住的笑意,很淺,淺到連你自己都沒發覺。
入夜後你路過西廂,窗紙上映著他來回走動的影子,一會兒湊到桌前寫字,一會兒又站起來踱步,最後停在窗邊不動了,隔著紙窗你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
你站了片刻,抬手在窗框上叩了兩下,裡面的影子猛地一僵,然後窗戶從裡面推開一條縫,他探出半張臉,看見是你,眼睛立刻亮了,把窗戶推大些,趴在窗台上仰頭看你。
「師尊怎麼來了?」
「路過。」你說完覺得自己這話沒什麼說服力,補了一句,「出來看看月亮。」
他抬頭看了看天,今晚陰著,根本沒有月亮。他低下頭看你,憋著笑,唇角彎出一個弧,梨渦又冒出來,這次沒轉瞬即逝,而是穩穩地掛在那兒,拿手指戳了戳你擱在窗台上的手背:「那師尊看出月亮在哪兒了嗎?」
你伸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力道很輕,他誇張地哎喲一聲捂住額頭,從指縫裡偷看你。
你收回手時他從窗台里探出大半個身子,一把攥住你還沒來得及縮回去的手指,攥得很緊,掌心滾燙,他低頭在你指尖飛快地碰了一下,嘴唇柔軟乾燥,觸感一觸即分,像被火星燎了似的,然後他鬆開手縮回窗內,啪一聲把窗戶關上了,門栓落下的聲音清脆急促。
你站在窗外,手指還保持著方才被他握住時的姿勢,夜風從山坳里吹上來,涼颼颼的,可指尖那一點觸感卻遲遲不退,像一枚被按進雪裡的炭,越埋越燙。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雖無,星輝淡薄,可你分明看見指尖微微泛紅,你把手攏進袖中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快了些許。
第二日他桌上多了一碟桂花糖,是你清早去山下集市買的。
他看見碟子時愣了一下,抬頭看你,你正在翻書,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昨日功課補得不錯,賞你的」,他哦了一聲,拿起一塊糖含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師尊最好了,聲音黏得像糖絲。
你沒告訴他,那碟糖是你繞了三里路去鎮東頭那家老鋪子買的,他家桂花糖里擱了橘皮,薄淺上次下山回來念叨過一次,說好吃,你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