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步步誘師心(2)

  薄淺入門第一百二十天,天玄山落了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場雪。

  雪從子時開始下,起初是細密的雪粒敲在瓦檐上沙沙作響,後來變成大片大片的絮,密密匝匝地往下落,不到半個時辰就把藥廬門前那棵老梅壓彎了枝。

  你披衣起來巡山,這是四百年來的習慣,護山大陣在極端天氣里偶爾會出些小紕漏,前年就是一場大雪壓塌了北坡的陣眼,讓三隻雪狼鑽進來叼走了你養了八十年的靈芝。

  你踩著沒到腳踝的積雪往北坡走,風卷著雪沫子往領口裡灌,你攏了攏大氅,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就看見薄淺裹著那件你去年給他改小的舊棉袍深一腳淺一腳地追上來,頭髮上落了薄薄一層白,鼻尖凍得通紅,懷裡還揣著個手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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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尊,」他跑到你跟前站定,喘出的白氣幾乎要噴到你臉上,「我跟你一起去。」

  你皺了眉讓他回去,說雪天路滑他修為不夠別添亂,他卻把手爐往你手裡一塞,自己繞到你左邊走,那正好是迎風的一側,他縮了縮脖子,把半張臉埋進領口裡,含含糊糊地說:「上次師尊從左肩受了寒,咳了半個月,我記著呢。」

  你握著那個暖烘烘的手爐,一時竟找不出話來訓他。

  他比你矮半個頭,走在身側時頭頂剛好到你下巴的位置,走路時喜歡微微偏頭看你,一步一踩你的腳印,像只黏人的幼獸。

  你放慢腳步讓他跟得不那麼吃力,他立刻察覺了,抬頭沖你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時頰邊有個淺淺的梨渦,轉瞬即逝,被夜色和雪光一襯,倒像是你花了眼。

  北坡的陣眼安然無恙,你蹲在雪地里重新加固封印時薄淺就蹲在旁邊給你遞硃砂和符紙,手指凍得通紅卻不肯戴你遞過去的手套,說戴著礙事。

  你畫完最後一筆起身時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在陣眼旁邊堆了個小雪人,歪歪扭扭的,拿兩顆黑石子當眼睛,拿半截枯枝當鼻子,腦袋上還頂了片不知道從哪兒薅來的葉子,活像個剛學走路就摔進泥坑的胖娃娃。

  「這是師尊,」他指著雪人,又拿手指了指自己鼻尖,「這是我。」然後他把自己的小拇指按在雪人的小拇指上,輕輕勾了勾。

  你伸手把他拉起來,拍掉他膝蓋上的雪,力道比平時重了些,他踉蹌了一下撞進你懷裡,下巴磕在你肩膀上,發出一聲悶悶的、帶著笑意的「哎呀」。

  你把他推開,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聽見他在後面喊:「師尊,你耳朵紅了!」

  你沒理他,步子卻邁得更快了些。雪還在下,落在肩上積了薄薄一層,你走出十幾步遠時身後忽然貼上來一片溫熱,薄淺從後面拿大氅裹住了你,他自己只穿著那件舊棉袍,兩隻手從外側環過來攏住你肩膀,下巴擱在你肩窩裡,聲音貼著耳朵傳來,被風雪襯得格外清晰:「師尊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他明明跟得上。他修了三個月就能踏雪無痕了,你親眼看著他踩著梅枝從西廂飛到藥廬門口,手裡還端著一碗沒灑的半熱粥。

  但你什麼都沒說,只是站著沒動,任他抱了一會兒,直到雪在你睫毛上化成了水珠滴下來,你才抬手覆上他擱在你肩上的手背,輕輕拍了拍。

  「回去了。」

  他嗯了一聲,鬆開手繞到你右邊走,右手悄悄探過來,小拇指勾住了你的小拇指。你低頭看了一眼,他目視前方,表情坦蕩極了,耳尖卻紅得像要滴血。

  你抽出手,他睫毛顫了顫,還沒來得及露出失落的表情,你已經反手把他整隻手攏進掌心裡,牽著他一步一步走回了藥廬。

  那天夜裡你坐在榻上打坐,左肩隱隱作痛,你抬手去按,指尖觸到一片溫熱。

  薄淺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跪坐在你身後,兩隻手輕輕覆在你左肩上,掌心滾燙的溫度透過衣料滲進舊傷里,酸脹感竟然真的緩解了些許。他按得很專注,指腹貼著骨頭邊緣一寸一寸地揉,力道由輕到重,嘴裡小聲數著:「一、二、三……師尊這裡疼不疼?這裡呢?」

  你閉著眼沒說話,他的手指從肩膀滑到後頸,撥開你散落的髮絲,指腹順著頸椎一節一節往下按,像在彈一把無聲的琴。

  窗外雪落無聲,爐火噼啪輕響,你聽見他呼吸漸漸貼近,溫熱的吐息拂過你後頸,然後是一個極輕極輕羽毛似的觸碰,落在你後頸正中的骨節上。

  你睜開眼。

  他在你身後跪得筆直,手指還搭在你肩上,見你回頭便彎起眼睛笑,嘴唇抿著,像一隻剛剛偷到魚乾的小狐狸。

  你看了他很久,久到他嘴角的笑僵住了,眼睛裡的光開始慌亂地閃爍,你才伸手把他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指尖擦過他發燙的耳廓。

  「去睡吧,」你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明日早課不許遲。」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低頭行了個禮退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你聽見他在走廊里輕輕蹦了一下,腳步比來時輕快許多。

  你按住左肩,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方才替他別頭髮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窗外雪還在下。你一夜沒睡。

  第二日早課薄淺來得比誰都早,你踏進講經堂時他已經把地掃了三遍,桌椅擦得能映出人影,連你慣常坐的那把竹椅上都鋪了層軟墊,墊子邊角用銀線繡了枝歪歪扭扭的梅花,針腳疏密不一,一看就是新學的。

  他站在桌邊垂著手看你,眼下兩團淡淡的青黑,顯然昨夜也沒睡好,可精神卻比平時還足,眼睛亮得幾乎要在昏暗的堂中投出兩道光來。

  「師尊早。」他聲音里壓著一點藏不住的雀躍,像雀兒在枝頭蹦跳時抖落的露水。

  你走到竹椅前坐下,軟墊果然暄軟,銀線梅花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光。你翻開案上的《清靜經》讓他背,他背得一字不差,背完卻不肯坐下,磨蹭到你身側,伸手去夠你肩頭:「師尊昨夜睡得不好?我瞧你肩又僵了。」

  你偏頭躲開他的手,讓他回自己位子上去。他哦了一聲,慢吞吞地挪回對面坐下,翻開書頁卻半天沒翻過去,拿餘光一下一下地瞟你。

  你只當沒看見,講經講到一半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清越的鶴唳,是天玄山外陣傳來的訪客訊號,你放下書捲起身,薄淺幾乎是同時彈了起來,搶在你前面跑到門口,把門推開一道縫往外看。

  「是靈鶴峰的林師叔。」他回頭看你,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一個人來的,沒帶弟子。」

  林清玄是你師兄的獨子,自你師兄百年前坐化後便一直覬覦天玄山主峰的位置,每隔幾年就要來「探望」你一次,話里話外都是勸你收個正經徒弟繼承衣缽,莫要讓天玄山斷了傳承。

  你整了整衣袖往外走,薄淺跟在你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步子很輕,呼吸也壓得幾乎聽不見,可你太熟悉他的氣息了,知道他在緊張,緊張到尾巴都差點沒藏住,袍角下面微微鼓起一小團,被他飛快地拿手按了回去。

  林清玄果然又是那套說辭,坐在藥廬前廳里端著茶盞,話頭從天氣繞到修為再繞到傳承,末了把茶盞一擱,目光越過你落在站在廊下的薄淺身上,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這便是你前些日子收的那隻小狐狸?倒是生得一副好皮相,就是不知根基如何,別是空有其表的花架子。」

  薄淺垂著眼站在廊柱旁,袖子裡的手攥緊了又鬆開,面上卻是一片溫馴,嘴角甚至掛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靦腆。

  你端起茶喝了一口,說:「薄淺根基不錯,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不勞師兄。」

  林清玄哼笑一聲,說:「師妹啊,你一個人守著天玄山四百年了,當年師父留下的《天樞劍典》你總得有人傳下去,總不能帶進棺材裡去吧。」

  你還沒接話,薄淺忽然從廊下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碟新切的茯苓糕,恭恭敬敬擱在林清玄手邊,垂首道:「師叔請用茶點,師尊前日還說靈鶴峰的茯苓糕做得最好,可惜離得遠不能常去拜訪,今日師叔來了正好,師尊可以多問問師叔茯苓糕的方子。」

  他說這話時語氣溫軟,表情乖巧,可你聽得出那話里的機鋒——茯苓糕是靈鶴峰的方子不假,可你前日根本沒提過什麼茯苓糕,他是在提醒你林清玄每次來都帶著目的,也是在提醒林清玄,天玄山有你一日便輪不到旁人操心傳承。

  林清玄挑了挑眉,打量薄淺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薄淺卻已經退回到你身側站定,微微低著頭,像一株無害的、剛抽了穗的麥子。

  林清玄走後你放下茶盞,看著薄淺站在窗前收拾茶具的背影,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後頸那一小截皮膚從衣領里露出來,白得像瓷。

  你走過去站在他身後,伸手按在他後頸上,他猛地一僵,手裡的茶盞差點脫手,你按住他脖子把他轉過來面向你,他抬眼看你,琥珀色的瞳仁里映著窗外雪光,裡頭沉著一種你從未見過的情緒——很冷,很硬,像一塊淬了火的冰。

  「他下次再說那種話,」薄淺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去,「師尊別攔我。」

  你看著他,慢慢鬆開手,把他垂在身側那隻還攥著茶盞的手掰開,把快要碎掉的杯子取出來擱在桌上。

  他的掌心被杯沿硌出了一道紅痕,你用拇指輕輕按了按那道印子,他手指蜷起來,把你的拇指勾住了。

  「輪不到你操心,」你說,語氣平淡,卻反手握住他整隻手,牽著他往藥廬外走,「跟我去後山練劍,今日加兩個時辰。」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這一次的笑容里沒了方才的冷,全是十七八歲少年該有的、被太陽曬透了的暖。

  他小跑著跟上你的步子,把你們交握的手舉到嘴邊呵了口熱氣,白霧從你們指縫間溢出來,他眯起眼,尾音翹著:「師尊最好了。」

  雪後初晴的陽光從雲隙里斜斜射下來,落在你們交握的手上,也落在他身後那條不知什麼時候又冒出來的蓬鬆雪白的尾巴尖上。

  你看到了,卻沒再讓他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