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山終年不化的積雪映著暮色,像一塊被揉皺的素絹鋪展到天際線盡頭。
你踩著薄薄的冰殼往藥廬走,懷裡揣著剛從後山挖來的三株雪參。
這條路你走了四百年,每一塊凸起的石階都認得你靴底的花紋,哪棵歪脖子松樹在哪個季節會往路中央多伸半寸枝丫你也一清二楚,所以當你瞥見松根處蜷著的那團白影時,第一反應是山下的獵戶又把受傷的幼鹿丟到這兒等死了。
你蹲下身撥開覆了薄雪的枯草,指尖觸到一片溫熱柔軟的皮毛,那小東西抖了抖耳朵從沉睡里抬起臉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撞進你眼底,裡頭沉著一種與幼獸全然不符的、近乎狡黠的茫然。
「狐狸?」你拎著它的後頸把它提溜起來,它四條腿軟塌塌地垂著,肚皮上禿了巴掌大一塊,露出底下泛紅的皮肉,像是被什麼法器灼傷的痕跡。
你皺了皺眉,天玄山有護山大陣,尋常妖物根本進不來,這小東西能摸到藥廬附近,要麼是運氣好到逆天,要麼就是身上帶著什麼瞞天過海的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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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它翻了個面,它也不掙扎,甚至配合地攤開肚皮讓你檢查傷口,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輕響,拿鼻尖蹭了蹭你的手腕,力道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
「倒是會撒嬌。」你把它攏進袖子裡帶回了藥廬,架起小泥爐煎了半副生骨散,又掰了塊茯苓糕擱在碟子裡推到它面前。
它低頭嗅了嗅,沒動那糕,反而抬起前爪搭上你的膝頭,仰著腦袋看你,眼睛裡映著爐火跳動的光,那眼神里有一種過於專注的東西,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等待什麼。
你伸手揉了揉它兩耳之間的軟毛,它眯起眼,喉嚨里的咕嚕聲更響了些,尾巴尖輕輕掃過你的手背。
第二日你醒來時,榻邊蹲著一個少年。
他裹著你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袍,袍角拖在地上堆成一團,領口松松垮垮掛在肩頭,露出大片蒼白的、帶著灼傷疤痕的胸膛。
他仰著臉看你,黑髮亂蓬蓬地垂在頰側,嘴唇抿成一條線,琥珀色的眼睛比昨夜更亮,裡頭沉著一種坦蕩的、幾乎稱得上無賴的乖巧。
你沉默地看了他三息,伸手把外袍往上拽了拽蓋住他肩膀,他順勢捉住你的手指,掌心滾燙,像捂著一塊燒透的炭。
「師尊。」他叫得自然極了,仿佛這兩個字已經在舌尖含了千年,如今不過是輕輕吐出來,帶著一點沙啞的尾音。「我化形了。」
「誰是你師尊。」你抽回手,從榻上下來去撥爐子裡將熄的炭火,背對著他也能感覺到那道視線黏在你後頸上,熱得幾乎要灼出洞來。
「傷好了就下山去,天玄山不收來歷不明的妖。」
身後窸窸窣窣一陣響,他赤著腳踩在冰冷的石地上繞到你面前,袍子拖在地上沾了灰,他渾不在意,蹲下身仰頭看你,這個角度讓他顯得格外小,格外無害。
「我叫薄淺,」他說,聲音軟下去,像一團化了一半的雪,「師尊不記得我了嗎?三百年前,在落雁坡,你救過一隻被雷劫劈中的白狐。」
你撥炭的手頓住了。
三百年前落雁坡那場雷劫你記得,那是你最後一次嘗試衝擊大乘境,結果功虧一簣,天雷反噬在你左肩留下一道至今未愈的舊傷。
你確實在雷劫過後撿到過一隻奄奄一息的狐狸,餵了藥包紮好就放歸山林了,根本沒留意它長什麼模樣。
你低頭看他的臉,少年眉眼精緻得有些過分,像是拿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此刻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蓄著一點濕潤的光,鼻尖紅紅的,嘴唇微微抿著,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地踩在你心軟的地方。
「師尊,」他又叫了一聲,伸手輕輕拽住你垂在身側的袖口,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我找了你好久。」
你把他留下了。給他取了名字,教他引氣入體,給他排了早課晚課,讓他住在藥廬西廂那間空了幾百年的屋子裡。
薄淺學東西很快,快到讓你偶爾會生出一點不安,但他總是用那種濡濕的、全然信賴的眼神看著你,把新學的劍招笨拙地比劃給你看,故意在打坐時歪倒在你肩上裝睡,拿鼻尖蹭你後頸的碎發,在你板起臉要訓他時先一步垂下眼睛,睫毛顫啊顫的,像一隻知道自己犯了錯的小獸。
你那些不安便一次次被壓下去,沉進心底某個看不見的角落裡。
他第一次握住你的手是在入門三個月後。
那天你教他畫清心符,他捏著筆桿半天落不下去,墨汁滴在紙上洇開一團黑,你從背後傾身過去扶住他手腕,帶著他一筆一划走完最後三筆。
符成時紙面泛起淡淡的金光,他偏過頭來看你,呼吸拂在你下頜,距離近得能數清他眼睫上有幾根睫毛,他慢慢收攏手指,把你握筆的那隻手整個包進掌心裡,掌心滾燙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來,你聽見他說:「師尊的手好涼。」語氣裡帶著一點心疼,一點試探,一點幾乎聽不出來藏得很好的饜足。
你把手抽回來,退開一步,說符畫得不錯,明日開始學五雷正法。
他垂下眼睛應了一聲是,嘴角卻微微翹著,像偷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那天夜裡你站在藥廬窗前看雪,左肩舊傷隱隱作痛,你抬手按住那塊骨頭,忽然想起落雁坡那隻狐狸被你裹在袖子裡時,也是這麼燙的。
你閉上眼,把那個念頭按滅在黑暗裡,告訴自己他只是個孩子,只是只不懂事的狐狸,只是你漫長歲月里又一個會離開的過客。
可你心裡清楚,你留下的那一刻,有些東西就已經不一樣了。
往後數月薄淺的進境快得令你心驚,尋常妖物化形後需三年方能穩固根基,他卻在短短百日內便將天玄山入門心法修至第七重,劍招過目不忘,符籙一點即通,連你最不輕易教人的五雷正法他也只用了一個月便使得像模像樣。
你站在藥廬檐下看他練劍,少年身形在晨光里翻騰起落,劍尖挑碎的露珠還未落地便被下一道劍風捲成一片白霧,他練完一整套收勢回劍,回頭沖你笑,額上薄汗映著朝陽亮晶晶的,像頂著一層碎琉璃。
「師尊,」他拎著劍跑過來,氣息還沒喘勻就急著開口,「我剛才那招『驚鴻照影』是不是比昨日快了半息?」
你伸手把他被汗黏在額角的碎發撥開,指尖擦過他眉骨時他微微眯起眼,像只被順毛的貓。
你說快是快了,但劍意虛浮,下盤不穩,明日加一個時辰站樁。
他垮了臉,拖著長音喊師尊,尾音拐了三個彎,你轉身往藥廬走,他追上來跟在你身後半步的位置,拿劍鞘輕輕碰了碰你垂在身側的手背。
你沒有回頭。但你的步子放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