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得很早,天還沒亮,房間裡黑漆漆的,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著,快到你甚至覺得有點喘不上氣。
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還是那個味道,可你忽然覺得那個味道比昨天濃了,濃到你覺得枕頭旁邊好像還有另一個人眼睛在黑暗裡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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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閉著眼把臉往枕頭裡又埋了埋,悶悶地說了一句「路方以你別看我睡覺」,說完你自己愣了一下,你不知道你為什麼說這句話,可你說了,而且你說完心跳重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裡面應了你一聲。
你撐著洗手台站了一會兒,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看,看了一會兒你低下頭,手指攥著洗手台邊緣,攥得指節發白,你說「路方以你是不是走了」,空氣安安靜靜的,窗外有鳥叫,樓下有人遛狗,狗叫了兩聲,和昨天一樣。
可你忽然覺得那些聲音離你很遠,遠到像是隔著水,你站在洗手台前面,腳底下地板冰涼,你站了很久,久到你媽在外面敲門問你好了沒有,你才回過神來,把水龍頭關上,擦了擦手,開門出去。
你出門的時候沒走十字路口,你走了另一條路,可你走到半路心跳忽然亂了,快一下慢一下,快得你胸口發悶,慢得你幾乎覺得它要停了,你停下來站在人行道上,手按著胸口,大口喘了幾口氣,然後你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條街,走到那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著,人群在斑馬線兩頭等著。
你站在電線桿旁邊,和第一天一樣的位置,你抬頭看了一眼電線桿,上面還是那張開鎖的小GG,電話號碼被雨水沖淡了一半,你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快回來了,快得你幾乎能聽見血在耳朵里轟隆隆地響,然後你聽見一個聲音,很低,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可你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來了。」
你猛地抬頭,馬路對面,電線桿旁邊,他站在那裡,淺珀色的眼睛在陰天灰白的光里安安靜靜地看著你,和第一天一模一樣,和第一次一模一樣,只是這次他沒有站在人群里,他站在馬路對面,隔著川流不息的車流和人群,隔著紅燈綠燈,隔著十五天,看著你。
你站在原地沒動,心跳快得你幾乎站不穩,你伸手按住胸口,掌心底下心臟在狂跳,一下一下地撞著你的肋骨,撞得你掌心發麻,你張了張嘴,聲音有點抖,你說:「路方以。」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大,大到你隔著半條街都能看見他眼角的細紋,他抬起手朝你擺了擺,手指在空氣里劃了個很輕的弧,然後他邁開步子往你這邊走,車流從他身體裡穿過去,人群從他肩膀里穿過去,他一步一步走過斑馬線,走到你面前站定,中間隔著一厘米的空氣,一厘米的陰天,一厘米的什麼都不是,他低頭看著你按在胸口的手,說:「你心跳好快。」
「你回來了。」你說,聲音抖得厲害,你伸手去抓他,手指穿過了他的袖子,你抓了一把空氣。
你沒有收手,你把手放在他袖子的位置,掌心底下什麼都摸不到,可你覺得那裡有東西,很輕,很涼,像是冬天呵在玻璃上的那口氣,他說:「我沒走,我一直在,你想起我了。」
「我想起來了。」你說,眼淚掉下來了,掉在你手背上,也掉在他袖子的位置,眼淚穿過他的袖子落在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滴眼淚,然後抬起頭看著你,淺琥珀色的眼睛在陰天裡亮了一點,他說:「你別哭。」
「我沒哭。」你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臉,手背濕了一大片。
他笑出了聲,這次笑得很大,肩膀都在抖,你看見他身後的汽車一輛一輛地穿過去,你不在乎了,你就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笑,看著他眼角笑出來的細紋,看著他碎發被風吹起來又落下,看著他風衣領子被風掀起來又塌下去,你說:「路方以,你這次能留多久?」
他笑完了,看著你,眼睛彎成兩道很淺的月牙,他說:「你不忘,我就不散。」
你站在十字路口,人群在你兩邊涌過來又涌過去,紅燈綠了又紅,紅了又綠,你什麼都不管了,你往前湊了半步,你的額頭幾乎貼上了他的額頭,中間隔著的空氣涼涼的,你閉上眼,感覺他的額頭在你額頭上虛虛地靠了一下,像是冬天裡兩隻隔著玻璃取暖的貓。
你睜開眼,他也在看你,那雙淺珀色的眼睛裡映著你的臉,只有你的臉,別的什麼都沒有,你說:「我以後每天都跟你說我出門了,你記得應我。」
「好。」他說。
「我以後每天回來都跟你說我回來了,你記得在。」
「好。」
「我以後再也不吃冰棍了,你欠我的兩根我也不要了,但是你得陪我去買,看著我吃。」
「好。」他笑了一聲,退後半步,把那一厘米又拉回來了,他看著你,歪了歪頭,說,「你今天不上班?」
「請假了。」
「那陪我去個地方。」
「去哪?」
「江邊。」他說,轉過身往江堤的方向走,你看見他的腳印踩在柏油路面上,很淡,可真的有一個淺淺的印子,你跟在後面,踩著他的腳印,每一步都踩得很準,你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著,和他的腳步疊在一起,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你走快他也走快,你走慢他也走慢,始終隔著那么半步。
這次你沒有伸手去夠他,因為你知道夠不著也沒關係,他就在那兒,你回頭就能看見,你往前走他就跟著,你停下來他也停下來,你走在江堤上,風把柳枝吹過來拂過你的臉。
這次你沒伸手去摸,因為你笑了,笑的時候眼角有東西滑下來,你也不管了,就讓它流,流到下巴滴到衣服上,反正他看見了也不會笑話你,他最多就是說一句「你哭起來比憋著好看」,然後你會回他一句「你閉嘴」,然後他會笑,笑完了他會伸手在你頭頂虛虛地擋一下,像是替你遮太陽,雖然今天是陰天,根本沒有太陽。
你們走到那棵柳樹底下,你站在樹幹前面,伸手摸那道刻痕,兩個歪歪扭扭的字,被樹皮裹著,筆畫都模糊了,你摸了一會兒,偏過頭看他,他靠在樹幹上,灰風衣領子立著,碎發搭在額前,淺琥珀色的眼睛在柳蔭里看著你,嘴角彎著那個篤定的小弧度,你說:「路方以。」
「嗯。」
「你那天說,七天之後我要是想不起來,你就煙消雲散。」
「那我現在想起來了,你是不是就不用散了。」
他沒說話,就看著你笑,你看見他的輪廓比剛才實了一點,很淡的一點,你看得出來,你也看得出來他在騙你,他可能還是會散,可能明天就淡了,可能後天就沒了,可你不在乎了。
你想起來了,你記住他了,你的心跳認得他,你的腦子也認得他了,你伸手在他胸口的位置虛虛地按了一下,掌心底下什麼都沒有,可你覺得那裡有東西在跳,很輕,很慢,和你心跳一個頻率,你說:「你住在我心跳里,對吧。」
「對。」
「那你跑不了了。」你說,把手收回來,攥成拳頭,在他肩膀上虛虛地碰了一下,指尖穿過去了,碰到的是柳樹幹粗糲的樹皮,可你看見他往後退了半步,假裝被你打疼了,捂著肩膀皺著眉,嘴裡嘶了一聲,你說,「別裝了,我根本沒碰到。」
「你碰到了。」他說,鬆開捂著肩膀的手,歪著頭看你,眼睛裡那點光比剛才亮了很多,亮到你甚至覺得那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燒,很暖,他說,「你每次都這麼說,其實你拳頭軟得跟棉花似的。」
你站在柳樹底下,江風把你們兩個人的影子吹得晃來晃去,你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他的影子淡得幾乎看不見,可你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影子還在,在柳樹的影子底下,薄薄的一層,像是一滴墨落在水裡還沒完全散開的樣子,你抬起頭看著他,他也在看你,你說:「明天還來嗎。」
「來。」他說,「還是這個點,還是這個地方。」
「你明天能不能早點,別讓我等。」
「我儘量。」他笑了一聲,那聲笑被江風吹得散散的,可你每一個音都聽得清清楚楚,他說,「我走過來要時間的,我住得遠。」
「你住哪兒。」
「我住你心跳里。」他說完自己先笑出了聲,你也笑了,你們兩個人站在柳樹底下笑,笑得柳枝都在晃,笑完了你轉過身往江堤上走。
他跟在後面半步的位置,你走快他也走快,你走慢他也走慢,你走到江堤盡頭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他,你朝他比了個大拇指,他看見了,也朝你比了個大拇指,然後你轉過身繼續走。
你把手機塞回口袋裡,繼續往前走,江堤上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你的影子拉得老長,你走快一點,心跳就快一點,你走慢一點,心跳就慢一點,你停下來,心跳也停了一下,然後又跳起來,像是有人在裡面催你。
催你往前走,催你回家,催你記住他,永遠別忘了。
也催你永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