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你對著洗手間的鏡子刷牙，泡沫在嘴角堆了一小團，你含著牙刷含含糊糊地說「路方以我出門了」，說完自己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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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你頭髮亂糟糟的，眼圈底下青了一小塊，昨晚沒睡好，做了整夜的夢，夢裡全是碎的東西，你醒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小片，你摸了一下，你嘴角鹹鹹的，分不清是口水還是別的什麼。
你刷完牙把嘴裡的泡沫漱乾淨，對著鏡子又站了一會兒，鏡子裡只有你一個人，背後是浴簾和毛巾架，你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看，看了一會兒你低下頭把牙刷放回杯子裡，轉身的時候心跳忽然重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裡面輕輕敲了敲。
你停下來，手撐在洗手台邊緣，指節泛白，你說「路方以你在嗎」，空氣安安靜靜的，窗外有鳥叫，樓下有人遛狗，狗叫了兩聲，然後什麼都沒了，你站了一會兒，把手從洗手台上拿開，繼續做你的事。
那天你去上班的路上繞了遠路，特意從十字路口過，紅燈亮的時候你站在電線桿旁邊，報刊亭的大爺還是那個大爺，翻著報紙，旁邊收音機里放著評書，你聽了幾句，是《三國演義》，講到諸葛亮病逝五丈原，你站在那兒聽完了一整回。
綠燈亮了又紅，紅了又綠，你一直沒走，直到評書講完了，大爺抬頭看了你一眼，問你「姑娘等人啊」，你搖了搖頭，說「不等，走了」，轉身往公司走，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不急不緩的。
中午你在公司茶水間泡了杯咖啡，等著熱水滴完的時候你靠著料理台發呆，旁邊同事在聊昨晚看的電視劇，說到男主角失憶了女主角等了他七年。
你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那杯咖啡的香味特別濃，濃到你好像聞見了另一種味道，冬天雪落在毛衣上的冷味，還有一個人身上淡淡的味道。
你端著杯子走回工位，路過窗邊的時候外面的雲被風吹開了一塊，陽光漏下來打在你手背上，你低頭看了一眼，食指上那枚銀戒指在陽光里閃了一下，你把手縮回來，用另一隻手蓋住那枚戒指。
掌心底下銀圈被你的體溫捂熱了，熱得有點燙，你鬆開手，盯著戒圈內側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看了一會兒。
下午你請了假，去了江邊，江堤上風還是那麼大，柳枝被吹得橫過來，你走到那棵柳樹底下，樹幹上你上次摸到的那道刻痕還在，兩個歪歪扭扭的字，被樹皮長年累月地裹著，筆畫都模糊了。
你伸手摸那道刻痕，指尖底下樹皮粗糲的紋路硌著你，你摸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指尖底下不光是樹皮了，還有一點別的什麼，很輕，像是有人把手指覆在你的手指上，涼涼的。
你停下來，不敢動，就那麼把手貼在樹幹上，風把柳枝吹過來掃過你的後頸，像一隻手，你閉上眼，腦子裡忽然湧上來一個畫面，很清楚，清楚到你覺得你只要睜開眼就能看見他站在你面前。
你看見他靠在柳樹幹上，灰風衣的領子立著，碎發被風吹得往一邊倒，他歪著頭看你，說：「你爬不上去就別爬了。」
你站在他面前，膝蓋上還在流血，褲管破了一個洞，你仰著頭看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上還在嘴硬：「誰說我爬不上去，我就是歇會兒。」
他笑了一聲，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貼在你膝蓋上，紙巾一下子就被血洇紅了，你疼得抽了一口氣，他抬頭看你，說：「疼就哭，我又不笑話你。」
你嘴一癟，眼淚就掉下來了，掉在他手背上，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滴眼淚，然後把紙巾按緊了，說：「別哭了，一會兒帶你去買冰棍。」
你睜開眼的時候柳樹底下什麼都沒有，風把柳枝吹過來拂過你的臉，濕的，你伸手摸了一把，臉上全是水，你分不清是江水還是眼淚還是什麼別的。
你把手放下來，看著自己的手心，掌紋里全是濕的，你攥了攥拳頭，把水攥在掌心裡，然後鬆開，轉身往江堤上走，走了幾步你停下來。
你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然後鎖了屏，把手機塞回口袋裡，繼續往家走，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著，比剛才快了一點，快到你甚至覺得那心跳聲不像是你自己的了，像是有人在裡面替你跳，替你數，替你記著那些你終於開始自己想起來的東西。
你走在江堤上，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你的影子拉得老長，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旁邊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可你走快一點，心跳就快一點，你走慢一點，心跳就慢一點，你停下來，心跳也停了一下，然後又跳起來，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裡面催你，催你往前走，催你回家，催你去做一件你還沒想起來但你馬上就要想起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