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得很早,天還沒亮透,窗簾縫裡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手舉在眼前,食指上那枚銀戒指在晨光里泛著啞光。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
昨晚你沒摘,戴著睡的,戒圈內側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硌著你的指節,硌了一整夜。
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你忽然覺得那個味道好像跟記憶里某個畫面重疊了一瞬,很模糊,像是有人穿著灰風衣站在你床邊,衣服上沾著冬天的冷氣,那人什麼都沒說,就站著,站了一整夜。
太陽被雲層遮了一半,柏油路面灰濛濛的,電線桿旁邊空著,報刊亭的大爺在打瞌睡,便利店門口的風鈴被風吹得叮叮噹噹響。
你站在你們約定的位置,看著紅燈綠了一個來回,人群涌過去又涌回來,你數著貨車的輛數,數到第七輛的時候心跳忽然空了一拍。
你回頭,他從馬路對面走過來,綠燈還剩最後幾秒,他走在斑馬線中間,灰色的風衣被車流帶起的風灌得鼓起來,可風衣裡面是空的。
你看見他身後的汽車直接穿過了他的後背,司機渾然不覺,他走到你面前站定,你甚至聽不見他腳跟落地的聲音。
他抬手在你頭頂虛虛地擋了一下,手影穿過你的額頭落在你鼻樑上,涼涼的,他說:「今天陰天,不用遮。」
「你昨天說今天可能來不了。」
「我說的是可能。」他把手收回去插進口袋裡,風衣下擺垂下來,他的腳踝已經幾乎看不見了,褲管底下空蕩蕩的,像是踩在一團薄霧上。
他歪了歪頭看你,眼睛比昨天更淡了,「今天最後一天了。」
「不是還有一天半嗎?」
「算錯了,昨天算多了半天。」他聳了聳肩,肩膀的動作輕得幾乎看不出來,風衣領子被風吹得貼在他脖子上,又穿過他的脖子垂下去,「就今天了,太陽落山之前。」
你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在陰天灰白的光里幾乎要融進電線桿里的輪廓,心重到你胸口發悶。
你伸手去抓他的袖子,手指穿過去了,指尖碰到的是電線桿上粗糙的鐵鏽,你把手縮回來,攥成拳頭,說:「那你今天能不能一次都說出來,我準備好了,頭疼就頭疼,我不怕。」
「不行。」他搖了搖頭,風衣帽子被風吹得往後翻,穿過他的後腦勺,「說多了你腦子會炸的,而且今天說了也沒用,你得自己想起來,別人說的不算數,你昨天翻抽屜找到戒指了,那是你自己找到的,所以今天你才能看見我這麼淡的樣子,你要是自己把剩下的想起來,我就不會散。」
「那我要是一直想不起來呢?」
「那就想不起來唄。」他說得很輕鬆,聳了聳肩,「你日子照過,我該散就散,誰離了誰不能活。」
「路方以。」
「你昨天說你在江邊站了一整夜看我掛水,那你記不記得我那次感冒是怎麼好的?」
「你掛了三天水,第四天你嫌醫院太遠自己在家吃藥,吃了兩天藥沒好,半夜發燒燒到三十九度五,你一個人打車去急診,司機看你臉色不對多等了你十分鐘,你下車的時候差點栽在急診門口,是保安把你扶進去的。」
「燒退了之後在觀察室躺到天亮,早上六點自己打車回家。」
他一口氣說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陰天裡幾乎完全透明了,只剩下一個輪廓,像用鉛筆輕輕勾出來的線,「那天我跟不了那麼遠,醫院太遠了,我只能在十字路口等你,你回來的時候是早上七點,你從計程車上下來,臉白得像紙,你看見路邊賣煎餅的還買了一個,咬了兩口又扔了。」
「路方以,你為什麼非要等我?」
「因為我想你。」他說,聲音輕到幾乎被路口的車聲蓋過去了,你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忘了我也沒關係,我想你就行了,我等你,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都等,你要是回不來我就等到等不動為止。」
你轉過身背對著他,看著馬路對面便利店門口的風鈴還在叮叮噹噹響,你使勁吸了吸鼻子,把那種酸壓回去,說:「你今天想去哪?」
「哪也不去,就在這站著。」他說,往前走了半步,和你並肩站著,中間隔著比昨天更窄了,窄到你覺得他好像隨時會貼到你肩膀上,你知道他貼不上來,他說,「第一天在這見的,最後一天也在這,有始有終。」
你們站在十字路口,看著紅燈綠了一個又一個來回,人群涌過來又涌過去,有人撞了你的肩膀一下,你往他那邊踉蹌了半步,肩膀穿過他的肩膀,你感覺到一陣極輕極涼的觸感,像是冬天呵在玻璃上的那口氣。
他偏過頭看你,你偏過頭看他,你們的臉隔著那一厘米,近到你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可你什麼都碰不到,你說:「路方以,你閉上眼睛。」
「幹嘛?」
「你閉。」
他笑了一下,把眼睛閉上了,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陰影,你湊近了一點,又湊近了一點,最後在他眼皮上輕輕吹了一口氣。
那口氣穿過他的眼皮吹到後面去了,他睜開眼,瞳孔里映著你的臉,只有你的臉,別的什麼都沒有。
「你以前也老這麼幹,趁我睡著的時候吹我眼皮,我每次都裝睡,等你吹完再睜眼嚇你一跳。」
「那你現在怎麼不嚇我?」
「我現在嚇不著你了。」他笑了一聲抬起手,在你臉頰旁邊虛虛地停了一下,手指的輪廓在陰天裡幾乎看不見了,他說,「我想碰你一下,就一下,從第一天想到現在。」
你往前湊了半寸,他的手指貼上了你的臉頰,冰涼的,空蕩蕩的,你什麼都感覺不到。
你看見他的指尖在碰到你皮膚的那一瞬間散成了更淡的霧,他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最前面那一截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手掌和指根,他把手插回口袋裡,說:「夠了,可以了。」
「路方以,你還有多久?」
「太陽落山。」他抬頭看了一眼天,雲層很厚,太陽藏在雲後面,只有一團模糊的亮光,他說,「差不多還有兩個小時,夠了。」
你站在他旁邊,不再說話了,兩個人就這麼並排站著,看著十字路口的車流和人流,紅燈綠了又紅,紅了又綠,便利店的風鈴響了一陣又停了,報刊亭的大爺醒了開始收攤,你聽見他翻報紙的嘩啦聲,聽見他咳嗽了兩聲,聽見他把硬幣扔進鐵盒裡的叮噹響。
然後一切都安靜下來了,只有車流的聲音遠遠地響著,你偏過頭看他,他的側臉在陰天灰白的光里幾乎完全透明了,你甚至能透過他的臉頰看見後面電線桿上貼的小GG,他說:「你該回家了。」
「還早。」
「不早了,你媽該給你打電話了。」他話音剛落你手機就響了,媽媽的來電,你沒接,按了靜音塞回口袋裡,他說,「接吧,別讓她擔心。」
「路方以。你明天真的不來了?」
「不來了。」他說得很坦然,轉過頭看著你,眼睛幾乎要化在灰白的天光里了,「你明天來也看不見我,別來了,天冷,在家待著。」
「那你呢?」
「我回家。」他說,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兩隻手都看不見了,只剩下手腕和一小截袖子,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你,說,「回你心跳里,你要是哪天想起來了,我就還在,你要是想不起來,那就想不起來吧,沒事。」
你站在十字路口,看著他的輪廓一點點變淡,從腳踝開始,到膝蓋,到腰,像一張被水慢慢泡開的紙,你伸手去抓他,手指穿過了他最後一點殘影,你什麼也沒抓到,只抓到一把陰天冰涼的空氣,他說:「你別哭。」
「我沒哭。」
「你聲音都變了。」他笑了一聲,「你以前哭的時候聲音就這樣,憋著,憋到最後憋不住了才哭出來,其實你憋著的時候比哭出來還難看。」
「路方以你閉嘴。」
「行,我閉嘴。」他說,然後他真的不說話了,就站在你面前,只剩一個頭的輪廓了,你看著他,他也看著你,你們中間隔著空氣,夕陽,什麼都不是。
然後你看見他的眼睛先散了,像兩滴落進水裡的墨,暈開,淡掉,沒了,然後是鼻子,是嘴,是下巴,是風衣領子,是碎發,最後什麼都沒了。
你面前只剩下一根電線桿,上面貼著一張開鎖的小GG,底下印著一串電話號碼,你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
你轉過身往家走,你走了很遠,遠到十字路口已經看不見了,你才停下來,站在人行道上,把手舉到眼前,食指上那枚銀戒指在陰天的光里泛著啞光。
你轉了轉戒圈,內側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硌著你的指節,你攥緊了拳頭,攥得指節發白,然後你鬆開手,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