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人海重逢,你已不認得我(7)

  你到十字路口的時候,電線桿旁邊已經站了一個人,你心跳先隔著半條街就開始咚咚咚地擂。

  你走近了才看清他今天穿了那件淺灰風衣,就是第一天見他時穿的那件,衣擺被車流帶起的風掀得輕輕翻動,可他整個人比第一天薄了不止一半,薄到你得眯起眼睛才能在車流和行人的縫隙里把他從背景中摘出來。

  他看見你了,抬手揮了揮,手指在空氣里划過的痕跡淡得像煙。

  「你來得早。」你走到他旁邊站定,太陽比昨天還烈,柏油路面被烤得發軟,你鞋底踩上去的時候微微往下陷了一點。

  你抬頭看他,他的臉在日光里幾乎是半透明的,眼睛顏色更淺了,淺到你覺得那裡面好像什麼都沒裝。

  「今天走過來比昨天快。」他說,把手插迴風衣口袋裡,你注意到他口袋那裡薄得幾乎能看見後面便利店的冰櫃,「可能路熟了。」

  「你昨天說今天可能來不了。」

  「我說的是可能,沒說一定。」他偏過頭看你,碎發被風吹起來,穿過他的額角落到後面去,你看著那縷頭髮穿過去的地方,心裡那個節拍器又跳漏了一拍,他說,「今天幾號了。」

  「十月十七。」

  「那你還有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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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對,算上今天的話,你還有一天半。」

  你站在他旁邊,看著斑馬線上來來往往的人,紅燈亮了又綠,綠了又紅,第三波人群涌過去的時候你忽然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手指穿過去了。

  你手腕內側碰到了一陣極輕的涼,像是真的擦到了什麼,你低頭看,他的手腕和你手腕隔著大概一厘米的距離,懸在那裡,他也在低頭看,看了一會兒,把自己的手往旁邊挪了半寸,那一厘米的距離拉大到了兩厘米,他說:「別試了,越試越難受。」

  「你昨天說跟著我去了很多地方,那你記不記得我第一次在公司茶水間偷偷吃餅乾是什麼時候。」

  他想了一下,說:「三月十二號,植樹節,你們公司樓下在搞活動,發免費的多肉,你領了一盆,放在工位上養了三天就死了,你怕同事笑你,偷偷把空盆扔了,扔的時候還往裡面塞了兩張廢紙假裝裡面有東西。」

  你一直以為這件事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張了張嘴,說:「那盆多肉是熊童子,毛茸茸的那個。」

  「對,你給它起了個名字叫熊二。」

  「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你對著它說了三天的話,什麼『熊二你要爭氣』『熊二你再不長個兒我就把你換成一盆仙人掌』,我在旁邊聽都聽會了。」

  他笑了一聲,偏過頭看著便利店門口進進出出的人,說,「你養東西總是養不活,小時候養蠶養死了一整盒,養蝌蚪養成了青蛙跳走了,養倉鼠半夜啃籠子你嫌吵送人了,後來你就不養了。」

  你聽著他說話,腦子裡那些碎片又開始往上浮,蠶盒裡乾癟的桑葉、蝌蚪長出後腿的那個早晨、倉鼠在轉輪上瘋跑的聲音,每一塊碎片都帶著一種很舊的溫度,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來的氣泡,你伸手按了按太陽穴,說:「路方以,你能不能一次多說點,讓我一次想起來。」

  「不能。」他搖了搖頭,風衣領子被風吹得豎起來又塌下去,穿過他的脖子,「一次說太多你腦子會炸的,我試過,第一天你回去頭疼了一晚上,你以為是你自己睡姿不對,其實是我話太多了。」

  「你怎麼知道我頭疼?」

  「我跟到你床邊了,你翻來覆去睡不著,我站在那兒看你揉太陽穴,我想跟你說對不起,可你聽不見。」

  你站在十字路口,車流在你面前轟隆隆地過去,帶起來的風把路邊的傳單吹到你腳邊。

  你低頭看了一眼,是某家健身房的GG,上面印著一個肌肉男舉著槓鈴齜牙咧嘴,你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想哭。

  最後你什麼都沒做,就站在那兒看著紅燈變綠又變紅,看了三個來回,你說:「路方以,你明天還能來嗎?」

  「能。」

  「後天呢。」

  「後天的事後天再說。」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遍,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的掌紋比前幾天更淡了,淡到幾乎看不見那些彎彎繞繞的線,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說,「你今天回去翻翻你床頭櫃最下面那個抽屜。」

  「為什麼。」

  「你翻就知道了。」他抬起頭看著你,那雙眼睛在日光里幾乎要化掉了,可他還在笑,「你別問,問了就不靈了。」

  你看著他,忽然覺得他今天好像比昨天矮了一點,可能是輪廓淡了之後視覺上的錯覺。

  你往他那邊靠了半步,兩個人的距離從兩厘米縮到了一厘米,他沒動,你也沒動,你們就那樣並排站著,中間隔著一厘米的空氣,一厘米的夕陽,一厘米的什麼都不是。

  斑馬線上又過了一波人,這次有個小孩舉著棉花糖跑過去,棉花糖的糖絲在風裡飄出來一絲,穿過他的手臂,落在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根落地的糖絲,說:「你小時候也愛吃棉花糖,有次吃得滿臉都是,我幫你擦臉,你嫌我手糙,說像砂紙。」

  「那你手糙嗎。」

  他把手伸到你面前,攤開,掌心對著你,你在夕陽底下看他的手,瘦,白,指節分明,掌心裡什麼都沒有,連掌紋都快看不見了。

  你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覆在他的手掌上方,隔著那一厘米的空氣,你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可你看見你們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的樣子,你的手是實的,有影子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是虛的,影子從他手心裡穿過去,落在柏油路面上。

  你把手往上抬了半寸,他也跟著抬了半寸,你往下落了半寸,他也跟著落了半寸,始終隔著那一厘米,像兩個平行的世界,靠得再近也碰不到。

  「路方以。」你把手收回來,攥成拳頭塞進口袋裡,口袋裡那枚銀戒指硌著你的指節,你攥緊了,說,「你明天穿這件灰風衣來,別換了。」

  「好。」他把手收回去,插進口袋裡,風衣下擺又被風吹起來,你看著那截灰色的衣角在風裡翻飛,薄得像一片紙,你說:「那我走了,你明天別遲到。」

  「不遲到。」他說,你轉身往家走,走了幾步你回頭,他還站在電線桿旁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朝你擺了擺,手指划過的弧線在暮色里幾乎看不見了。

  你轉回頭繼續走,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著,比前幾天慢了些,可每一下都沉甸甸的,像是有誰在你心口放了一顆小石子,墜得你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你到家的時候媽媽正在廚房炒菜,油煙味從門縫裡飄出來。

  你換了鞋徑直走進自己房間,拉開床頭櫃最下面那個抽屜,裡面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舊手機充電線、過期的面膜、一把斷齒的梳子、幾本高中時候的筆記本,你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床上,最後在抽屜最裡面摸到了一個小鐵盒。

  鐵盒上面印著已經褪色的卡通貓,你打開,裡面是一枚銀戒指,戒圈很細,上面刻著一朵很小的梔子花,花瓣被磨得有些平了,戒圈內側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你湊近了看,是你的名字,跟路方以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樣。

  你坐在床邊,把那枚戒指套在食指上,銀圈比你的手指大了一圈,鬆鬆地掛著,你把手舉起來對著檯燈看,燈光穿過戒圈,在牆上投下一個小小的光斑,光斑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你仔細看,是那朵梔子花的影子,花瓣在光里被放大了,一層一層的,像是真的開在了牆上,你把手放下來,戒指滑到指根,卡在那一圈淺淺的印子上,你用力轉了轉,銀圈在你指根上留下一道更深的痕。

  你把戒指摘下來攥在掌心裡,銀被你的體溫捂熱了,你攥了一會兒又鬆開,看見戒圈內側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在燈光底下反著細碎的光,你忽然想起你小時候用針尖在橡皮上刻名字,刻壞了三塊橡皮才刻出個能看的。

  你把這枚戒指重新戴回食指上,對著檯燈又看了一會兒,你把手機往床上一扔,仰面倒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暖光。

  你把手舉起來,銀戒指在燈光里一晃一晃的,你閉上眼,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