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人海重逢,你已不認得我(6)

  你出門的時候包里塞了一件黑色的長袖T恤,是你去年買大了本來當睡衣穿的,純棉的,洗過幾水有一點軟塌塌的。

  你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帶它,可能只是想看他穿一次黑衣服,哪怕只是舉在他前面、讓他站在後面假裝穿上了,也比看他穿那件洗得發白的淺藍短袖強。

  你到江邊的時候一點五十五,比昨天早了五分鐘,柳樹底下空蕩蕩的,枝條被江風吹得晃來晃去,你站在樹蔭里等他,數著貨船從眼前駛過去,數到第三艘的時候心跳忽然重了一下。

  你回頭,他從江堤那頭走過來,步子比昨天慢了些,淺藍短袖換成了昨天的白襯衫,可白襯衫比昨天更透了,透到你隔著襯衫能看見他身後那排柳樹的樹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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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又穿白的。」你皺眉看著他,把包里的黑T恤拽出來抖開,舉在身前,黑色布料在太陽底下吸著光,你朝他招了招手,「過來,站後面,我看一眼。」

  他笑了一下,走到你身後站定,你舉著黑T恤,他的腦袋從你肩膀上面露出來,下巴幾乎擱在你頭頂上,涼涼的,你縮了一下脖子,聽見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說:「你這衣服太大了,你平時穿這個睡覺?」

  「少廢話,站好。」你把衣服往他那邊偏了偏,從領口的位置看過去,黑色的布料把他的臉框在了中間,比淺色的時候清楚多了,你甚至能看清他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的一小片陰影,可也就只有那一小片。

  他的輪廓還是透的,黑衣服也補不上他淡掉的那幾層,你舉了一會兒胳膊就酸了,放下來的時候他往後退了一步,退回到柳樹的陰影里,你轉過身看著他,說,「不行,還是太淡了。」

  「我本來就在淡。」他很靠在柳樹幹上,樹幹直直穿過他的後背,像是他靠著一團不存在的空氣,「昨天到今天,大概淡了十分之一,你看不看得出來。」

  「看不出來。」你說,可你知道他在騙你,你也知道你自己在騙他。

  你沒法對比,你只是覺得今天的他比昨天更薄了,薄到你甚至覺得江風再大一點就能把他從柳樹底下掀走。

  你把手裡的黑T恤疊起來塞回包里,走到他旁邊和他並肩靠著柳樹,柳枝垂下來拂過你的肩膀,也拂過他,可柳枝穿過他的時候沒有任何遲疑,像是穿過一團空氣,你說,「路方以,你昨天說你出不來更遠的地方,那你之前都在哪兒。」

  「在你身邊。」他說,偏過頭看著你,淺琥珀色的眼睛在柳蔭里暗了一些,可你還是能看見裡面那點透亮的光,「你上學的時候我跟你去學校,你上班的時候我跟你去公司,你回家的時候我跟你上樓,你睡覺的時候我就站在你床邊,不過你從來不知道,你看不見我,我也碰不到你,我就只能跟著,跟了挺久的,久到我都忘了是從哪一天開始的了。」

  你聽著,後背上竄起一陣涼意,可那涼意很快就被江風吹散了,你想起有時候半夜醒來覺得房間裡有人,想起有時候走在路上忽然心跳加快回頭卻什麼都沒有,想起有時候覺得身後有人跟著可一轉頭只有路燈和垃圾桶,你說:「那你都看見什麼了。」

  「看見你早上賴床摁掉多個鬧鐘,看見你在公司茶水間偷偷吃餅乾,看見你洗完澡頭髮不吹就躺床上刷手機刷到睡著,看見你去年冬天感冒了一個人去醫院掛水,手背扎針的時候你疼得齜牙咧嘴可沒人幫你舉吊瓶,你自己舉著上廁所,出來的時候吊瓶差點撞門框上。」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舊的相冊,每一頁都記著,每一頁都翻得小心翼翼,「那天我在你旁邊站了一整夜,你睡著的時候手背腫了一小塊,我想幫你按著棉簽,可我碰不到,我就只能看著你睡,看你睡到早上護士來拔針。」

  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右手手背上有一個很淺的針眼印,你記得那次感冒,記得那瓶掛到一半涼了你去叫護士換藥結果自己舉著吊瓶走了半層樓。

  你不記得有人站在你床邊看了一整夜,你把手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遍,針眼印淡得幾乎看不見了,你把手塞進口袋裡,說:「你怎麼不早說?」

  「早說你也不信。」他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像是從柳葉縫隙里漏下來的一小片光,「而且我也不是一直都能跟著你,我之前只能在你周圍三米以內活動,今天能走到江邊,明天可能就只能在那個十字路口等你了,後天說不定連十字路口都去不了,我不知道我還能走多遠,所以能走的時候我就走,走到走不動為止。」

  你轉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被柳枝切成了好幾道,碎碎的,像是隨時會散開,你伸手想去撥開他臉上的柳枝,手指穿過去了,柳枝紋絲沒動,他偏過頭看你,嘴角彎了一下,說:「你看,你又忘了。」

  「我沒忘。」你把手指收回來,攥在掌心裡,攥得指節發白,「我就是想試試,萬一今天能碰到呢。」

  「那要是能碰到,你想幹什麼。」

  你想了想,說:「先給你一拳,誰讓你瞞了這麼久。」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笑得肩膀都在抖,柳枝在他身後穿過他的身體晃來晃去,他笑完了,歪著頭看你,眼睛裡那點光比剛才亮了一點,他說:「那你打,我不躲。」

  你抬起手,握成拳,在他肩膀上虛虛地碰了一下,指尖穿過去了,碰到的是柳樹幹粗糲的樹皮。

  你把手縮回來,在牛仔褲上蹭了蹭,他低頭看著你剛才碰過的地方,那裡什麼都沒有,可他的表情像是真的被你打了一拳似的,嘴角還是笑著的,可眼眶有點紅,他說:「你以前也老打我,嫌我嘴欠,其實一點都不疼,你拳頭軟得跟棉花似的。」

  「你現在嘴也欠。」你說,轉過身背對著他,看著江面上又駛過來一艘貨船,船頭劈開的水浪在夕陽里翻著碎金,你站了一會兒,忽然說,「路方以,你明天別來了。」

  身後安靜了一瞬,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可還是帶著笑的:「為什麼?」

  「你明天還能走到江邊嗎。」你沒回頭,你怕回頭看見他更淡的樣子,你說,「你要是走不到,就別硬撐,你告訴我一個你能走到的地方,我去找你。」

  「十字路口。」他說,「那個電線桿,我第一天見你的地方,那個地方我一定能到。」

  「那明天兩點,十字路口。」

  「好。」

  你從江邊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江堤上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暖黃的光把你的影子拉得老長。

  你走在光里,影子在你腳底下跟著你,一步都不落,可你旁邊什麼都沒有,你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柳樹底下已經空了,連柳枝都不怎麼晃了。

  江面上最後一點橘紅也被暮色吞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