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江邊的時候是下午兩點整,一分不差,太陽比昨天還毒,江面上白晃晃的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你撐著把遮陽傘站在石欄杆旁邊,看著貨船一艘接一艘地駛過去,數到第十七艘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輕到幾乎不像踩在石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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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跳先動了,咚地一下撞在胸腔上,你轉過身,路方以就站在你昨天站過的那個位置,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短袖,整個人比昨天又淡了一層,淡到你得眯起眼睛才能看清他鎖骨上那顆小痣。
「你遲到了三分鐘。」你說,把傘往他那邊偏了偏,傘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可陽光還是直直地穿過去,在他腳邊投下一片什麼都沒有的空白。
「三分鐘不算遲到。」他抬手在你傘沿上虛虛地點了一下,手指穿過傘面,你傘柄上忽然感覺到一陣極輕的涼,像是有人往你手裡塞了一小塊冰,他說,「你以前等我的時候,等三個小時都等過,還說不生氣。」
「我以前那麼沒出息?」
「嗯,特別沒出息。」他笑了一聲,走到欄杆旁邊,和你並肩站著,江風把他的短袖下擺吹得鼓起來,露出底下瘦而白的腰側。
你瞥了一眼就轉開臉,盯著江面上一隻低飛的白鷺,他說,「有一次下大雪,你在我家樓下等了三個小時,凍得鼻子通紅,我下來的時候你第一句話是『你終於捨得出來了』,第二句話是『我腳麻了走不動你背我』,然後你就真的跳到我背上來了。」
你聽著,腦子裡又閃過一點模糊的畫面,很碎,像打翻了的拼圖,只看見一小塊:路燈底下飄著很密的雪,有個人蹲在單元門口,縮成很小的一團,單元門開了,暖黃的光漏出來,那個人抬起頭,鼻尖和臉頰都是紅的,嘴上還在笑,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熱熱的,你感覺那片雪落在臉上的涼意好像還在。
你說:「那後來呢。」
「後來我背你走了兩條街,你在我背上睡著了,口水又流了我一脖子。」
他偏過頭看著你,眼睛裡那點笑意被江風吹得晃來晃去,「你每次睡著都流口水,你自己不知道吧。」
「你胡說。」你嘴硬,可你記得媽媽說過你小時候睡覺愛流口水,枕巾三天兩頭就得換,你把這個細節咽回去,假裝在看江面上的白鷺,那隻白鷺忽然扎進水裡,再飛起來的時候嘴裡叼著一條銀亮的小魚,你指著它說,「你看,它抓到了。」
「嗯,抓到了。」路方以順著你的手指看過去,他的目光在江面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收回來,落在你手指上。
你手指上有一枚很細的銀戒指,是你去年自己買著玩的,戴在食指上,他的視線在那枚戒指上停了很久,久到你把手縮回去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你戴戒指了。」
「自己買的,好看吧。」
「好看。」他說,把手插進口袋裡,轉開臉看著江對岸,那邊新起了一排高樓,玻璃幕牆反射著下午的日光,亮得像一排小太陽,他說,「我以前送過你一枚戒指,銀的,上面刻了一朵很小的梔子花,你嫌丑,戴了兩天就摘了,說硌手。」
你低頭看著自己食指上那枚光面的銀圈,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煩躁,像是有什麼東西明明該在那裡可你偏偏找不到。
你用力轉了轉戒指,指根處有一圈淺淺的印子,你一直以為那是戒指戴久了壓出來的,可現在你看著那圈印子,覺得它的形狀好像比戒指本身要寬一點,寬出來的那一圈,像是曾經套過什麼更細的東西,你說:「那枚戒指呢。」
「你摘下來放哪兒了,我不記得了。」
他聳了聳肩,「可能扔了,可能丟在哪個抽屜里,反正你忘了,東西也就跟著沒了。」
你忽然很想問他那枚戒指長什麼樣,梔子花刻在哪一邊,銀的是不是很容易發黑,可你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那你呢,你身上有沒有我送的東西?」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白短袖、牛仔褲、一雙很舊的帆布鞋,鞋邊都磨白了,他翻了翻口袋,空的。
最後從領口裡拽出一根很細的黑繩,繩子上穿著一枚很小的銀戒指,跟你手上那枚差不多大,可上面刻著一朵梔子花,花瓣被磨得有些平了,看得出來被摩挲過很多次,他把戒指托在掌心,遞到你面前,說:「你送的,地攤上十塊錢買的,你當時說等我生日再送個好的,後來沒來得及。」
你看著那枚躺在他掌心的銀戒指,戒圈內側好像刻了什麼字,你湊近去看,他的掌心涼涼的,沒有紋路,像一塊被水沖了很久的玻璃,你看清了那兩個很小的字,是你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你自己用針尖劃上去的。
你忽然覺得喉嚨里堵了一團棉花,你伸手想去碰那枚戒指,手指穿過了他的掌心,穿過了那枚戒指,你什麼也沒摸到,只摸到一陣空蕩蕩的涼。
「路方以。」你的聲音有點啞,「你為什麼還戴著?」
「因為摘不下來。」他說得很坦然,把戒指塞回領口裡,黑繩在他鎖骨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可他好像根本感覺不到,「魂魄戴東西,戴上了就摘不掉了,跟烙在身上一樣,你以前問我怕不怕疼,我說不怕,其實挺疼的,但是摘下來更疼,就算了。」
你把手收回來,攥著欄杆,石頭的表面被太陽曬得發燙,燙得你掌心發疼,你沒鬆手,你盯著江面上那艘越來越遠的貨船,說:「你昨天說你是以前很喜歡我的人,那我現在?」
「你現在不記得我了。」他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像是從喉嚨里漏出來的一小口氣,「不記得就不算數,你不用有負擔。」
「我沒說有負擔。」
「那你問什麼?」
你被他堵得說不出話,偏過頭瞪了他一眼,他也在看你,那雙眼睛在正午的日光里幾乎是全透明的,你甚至能透過他的瞳孔看見後面江堤上曬得發白的石板。
你忽然覺得他好像隨時都會化在光里,風一吹就沒了,你伸手想抓他的胳膊,手指穿過去了,你抓了個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收回來,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路方以,你明天能不能穿深色的衣服。」你說。
「為什麼。」
「你穿淺色的太淡了,我快看不清你了。」你的聲音有點抖,你自己都沒察覺,「你穿黑的行不行,黑的顯眼。」
他沉默了一會兒,江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他伸手在口袋裡掏了掏,掏出一團空氣,攤開手掌給你看,空的。
他說:「我沒有別的衣服,就身上這一套,我出不來那麼遠,只能走到這個江邊,再遠的地方去不了,衣服也換不了。」
你張了張嘴,喉嚨里那團棉花又堵上來了,你使勁咽了一下,把那種酸壓回肚子裡,轉過身背對著他,看著江對岸那排亮閃閃的玻璃樓,說:「那你明天別站太陽底下,站樹蔭里,樹蔭里能看清一點。」
「好。」他應得很快,快到你幾乎能聽見他點頭時空氣被劃破的那一小聲輕響,「我明天站那棵柳樹底下,你一來就能看見。」
你順著他說的方向看過去,江堤邊上確實有一排柳樹,枝條垂得長長的,被風吹得飄來飄去,你點了點頭,沒回頭。
你眼眶有點熱不想讓他看見,你聽見他在你身後輕輕笑了一下,那聲笑離你很近,近到你覺得他的呼吸好像就貼在你後頸上,可你轉過身的時候他已經退開半步了,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看你,他的輪廓比剛才又淡了一點點,淡到你得使勁看才能看清他鎖骨上那道黑繩的印。
「路方以,我明天帶件黑衣服來,你換上。」
「我穿不了。」他搖了搖頭,「我碰不到東西,你忘了。」
「那你穿我的,我舉著,你站後面,湊合看。」
他笑出了聲,這次笑得比之前都大,肩膀都在抖,可他的肩膀抖起來的時候你看見他身後的柳枝直接穿了過去,像是穿過一團什麼都沒有的空氣。
他笑完了,看著你,眼睛彎成兩道很淺的月牙,說:「行,你舉著,我站後面,你舉衣服的樣子肯定特別傻。」
「你才傻。」你瞪了他一眼,轉身往江堤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說,「明天兩點,不許遲到,遲到一分鐘我就把那件衣服扔江里。」
「你扔,反正我碰不到。」
「路方以!」
他笑著跟上來,步子踩在石板路上幾乎沒有聲音,你聽著他腳跟落地的節奏,和你心跳的節奏慢慢疊在了一起,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你走快他也走快,你走慢他也走慢,始終隔著那么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你伸手夠不著,你回頭就能看見。
你走到江堤盡頭的時候停下來,他也在你旁邊停下來,你們並肩站著看了一會兒江面上的夕陽,把整條江都染成了橘紅色,貨船從橘紅的水面上划過去,拖出一條長長的白色尾跡,你說:「明天見。」
「明天見。」他說,然後你轉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十幾步,你忽然回頭,他果然還站在原地,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朝你擺了擺,你朝他比了個大拇指,學他昨天比的那個,他看見了,又笑了一下,那個笑被夕陽照得很暖。
可再暖也暖不了他那層越來越淡的輪廓,你轉回頭繼續走,把公交卡從包里摸出來,在手裡攥得發燙,上車刷卡的時候,你從車窗往外看了一眼,江堤上已經空了,柳枝還在飄,可柳樹下什麼都沒有了。
你坐在公交車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額頭抵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