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很久,江風把貨船的汽笛聲送過來,長長的一聲,像是替他在嘆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欄杆上虛虛地搭著,十根手指都好看,可一根都碰不到石頭,他最後說:「是你以前很喜歡的人。」
「以前?」
「以前。」他重複了一遍,抬起頭看著你,那個笑又浮上來了,嘴角彎彎的,可這次眼睛裡沒有笑,瞳孔被江風吹得有點發紅,他說,「後來你出了點事,把我忘了,我本來也該忘了的,可我捨不得,就多留了幾天,沒想到一留就留到了現在。」
你心裡又開始亂跳了,一下快一下慢,跳得你胸口發悶,你張了張嘴,想問「我出了什麼事」,想問「你為什麼捨不得」,想問「你說的幾天是幾年還是幾個月」,可什麼都沒問出來。
因為他忽然伸出手,這次沒有穿過你,而是實實在在地握住了你的手腕,指尖涼得像江水,可你手腕內側的皮膚底下,你的脈搏正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指腹上,他低頭看著你的手腕,拇指在你脈搏跳動的地方輕輕按了一下,說:「你心跳比昨天快了。」
「你鬆手。」你嘴硬,可你沒掙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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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松。」他說,拇指又按了一下,像是確認什麼,「你每次撒謊的時候心跳都快,從小就這樣,騙你媽說作業寫完了的時候,騙我說你不喜歡我的時候,心跳都快得跟打鼓似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喜歡你。」你脫口而出,說完自己愣住了,路方以也愣住了,他抬起頭看著你,那雙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江面上跳了一尾魚,可那點亮光只閃了一瞬就暗下去了,他鬆開你的手腕,退後半步,說:「你沒說過,我騙你的。」
你知道他在騙你,可你沒拆穿,因為你的手腕上還留著他指尖的涼意,那點涼意順著手腕往胳膊上爬,爬到心口的時候化成了溫的,你把手背到身後,攥著被他握過的地方,看著江面上一艘又一艘的貨船駛過去,天邊開始泛橘色了,你說:「明天還來嗎。」
「來。還是這個點,還是這個地方。」
「你明天能不能早點,別讓我等。」
「我儘量。」他笑了一聲,聲音被江風吹得有點散,「我走過來真的要很久,我住得遠。」
「你住哪兒!」你問完就後悔了,因為你昨天問過,他昨天說住你心跳里,你怕他再說一遍那種讓你沒法接的話。
他今天沒說,只是偏過頭看著江對岸漸漸亮起來的燈火,說:「住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不過沒關係,你只要站在有光的地方,我就能看見你。」
你看著他被夕照穿透的側臉,白襯衫底下隱約能看見後面紅色的江堤,那層透明的輪廓又淡了一點,你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急迫的恐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你指縫裡漏出去。
你抓不住,你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抓,你只能說:「路方以,你明天不許更淡了。」
「我儘量。」他還是那三個字,然後轉過身面對著你,後退著走了兩步,風把他的手從口袋裡吹出來。
你手機果然響了,媽媽的來電,你接起來說馬上回,掛掉之後再抬頭,路方以已經走到十步開外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幾乎要和江堤的灰色融為一體。
你看著他的腳步一下一下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你心口上,你忽然大聲喊了一句:「路方以。」
他停下來,沒回頭。
「你明天要是敢不來,我就去十字路口貼尋人啟事,上面就寫,找一個穿白襯衫的、沒有影子的、碰不到的、欠我一根冰棍的人!!!」
他回過頭,隔著十步的距離看著你,暮色把他的臉洗得有些模糊,你看見他笑了,他抬起手朝你比了個大拇指,然後轉過身繼續走。
你站在原地看他走遠,直到江堤的拐角把他吞沒,你才轉身往家走,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著。
回家的路上你買了一杯奶茶,熱珍珠在杯底沉成黑乎乎的一團,你喝了一口,嚼了兩顆,忽然想起他今天說你小時候冰棍掉了的事,你又在備忘錄里加了一行:欠我一根冰棍,他沒賠,明天要。
寫完你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又覺得鼻子有點酸,你把奶茶舉到眼睛前面,假裝是熱氣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