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坐在對面絮絮叨叨地說著樓下張阿姨家的狗又跑丟了、對門新搬來的小夫妻半夜吵架摔了三個盤子,你嗯嗯啊啊地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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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裡卻全是路燈底下那個淺灰色的身影被行人一遍遍穿過、像一張被水泡爛又曬乾的舊照片那樣薄而脆的模樣。
你扒了兩口飯就擱下筷子說困了,鑽進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鎖屏界面上什麼都沒有,可你總覺得該有什麼。
你翻出相冊,從最早的那張開始往下滑,高中畢業照、大學社團合影、工作後的團建、去年生日吹蠟燭的,一張一張地翻過去,每張照片裡的人都笑得沒心沒肺,可你把每一張照片的邊角都放大看了,沒有人。
你翻到手指發酸,最後把手機往床上一扔,仰面躺在地板上盯著天花板,心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咚、咚、咚,不急不緩的,像是替誰在倒數。
你閉上眼睛,試著回想路方以的臉,可你越想越模糊,只記得他笑起來嘴角彎彎,只記得他說話時喉嚨里那點低低的震動,只記得他的手指穿過你鞋尖時腳踝上那一瞬間的涼。
別的全都像隔了一層磨砂玻璃,怎麼擦都擦不乾淨,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罵了一句「路方以你到底是什麼人」,枕頭吸走了你的聲音,房間裡靜得只剩空調外機嗡嗡的響。
第二天你請了半天假,下午兩點就到了那個十字路口,太陽比昨天烈,柏油路面被烤出一層虛晃晃的熱氣。
你站在電線桿旁邊,影子縮在腳底下一小團,等了大概十分鐘,人群過了三波,報刊亭的大爺換了兩次報紙,便利店的小妹出來倒了趟垃圾。
你開始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一個人站在大街上等一個昨天才認識的碰都碰不到的男人,說出去你媽能把你送進醫院檢查腦子,你掏出手機看時間,兩點二十三分,你決定再等七分鐘,就七分鐘。
「你數得挺准。」
聲音從你右邊響起來,你猛地轉頭,路方以就站在便利店門口的大遮陽傘底下,今天換了件白襯衫,碎發還是那麼軟地搭在額前。
他的輪廓比昨天淡了一點點。
「你昨天說七點,今天兩點二十,你遲到二十分鐘。」你抱著胳膊看著他,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像在撒嬌,「讓我一個女生在太陽底下曬著,你好意思。」
「我走過來要時間的。」他從遮陽傘底下走出來,陽光穿過他的身體落在你腳背上,連個遮擋都沒有,你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他看見了,腳步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走到你身邊,歪著頭看你,「而且你昨天也沒問幾點,你自己默認的七點,怪誰。」
「怪你。」
「行,怪我。」他笑了一聲,抬手在你頭頂虛虛地擋了一下,像是替你遮太陽,可他的手掌是透明的,陽光直直穿過去落在你臉上,你抬眼看他,他收回手插進口袋裡,轉開臉看著馬路對面,說,「今天想去哪,還是公園?」
「不去公園,昨天坐那椅子上我褲子蹭了鏽,洗了半天。」你說,想了想,「去江邊吧,走過去大概二十分鐘,你走得動嗎。」
「我走得動,我怕你走不動。」他低頭看了一眼你的鞋,平底帆布鞋,鞋帶系得規規矩矩的,他說,「你小時候走路老摔,平地都能絆自己一跤,有次在江邊差點栽進水裡,是我拽住你書包帶子把你拎回來的,你回頭第一句話是『我的冰棍掉了』,第二句話是『你賠』。」
你張了張嘴,想說「你胡說」,可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很模糊,像是隔著水面看下去的。
一個小女孩趴在江邊的石欄杆上往下夠什麼,身後一個男孩伸手揪住了她的書包,書包帶子勒得她往後一仰,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女孩爬起來第一件事是看手裡還剩半根的冰棍,發現掉地上了,嘴一癟就要哭,男孩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五塊錢遞過去,說「再買一根,別哭」,女孩接過錢,眼淚還沒幹就笑了。
你站在人行道上,被下午的熱風吹得有點暈,那個畫面太清楚了,清楚到你甚至能感覺到書包帶子勒在肩膀上的痛,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那裡什麼都沒有,可你的指尖在發抖,路方以沒看你,他看著馬路對面的紅燈,說:「想起來了?」
「沒有。」你把手放下來,攥成拳頭,「只是……看到了一點東西,可能是你編的,我小時候根本不認識你。」
你忽然伸手想去抓他的袖子,手指穿了過去,涼得你縮回手,他腳步沒停,只是偏過頭看了你一眼,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在正午的日光里幾乎是透明的,你覺得自己好像能透過它們看見江對岸的樓頂。
江邊的風很大,把你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你靠在石欄杆上,他站在你旁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江面上有貨船慢吞吞地駛過,鳴笛聲拖得老長,你說:「路方以,你昨天說七天之後我就知道了,那七天之後你會怎麼樣?」
「你想起我了,我就還在,你想不起來,我就不在了。」他說得很淡,「不在了的意思就是,你早上醒來的時候會忘記昨天見過我,你的相冊里不會多出任何照片,你的手機里不會多出任何通話記錄,你媽不會記得你提過一個叫路方以的朋友,你再去那個十字路口,那裡只有電線桿和報刊亭,沒有我。」
你盯著江面,水波被風吹得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你眼睛疼,你說:「那你會去哪裡?」
「不知道。」他聳了聳肩,「可能哪裡都不去,就散了,像你小時候吹的肥皂泡泡,破的時候連聲音都沒有。」
你忽然轉過身看著他,風把你的頭髮吹到臉上,你也沒撥,就這麼隔著亂糟糟的髮絲看著他。
他的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一點,又癟下去,你看見他的袖口在風裡輕輕晃,晃得那麼輕,像是連風都快撐不住了,你說:「路方以,你為什麼要來找我,你就不能直接告訴我全部嗎,你告訴我我們以前是什麼關係,我記不起來你幫我記,你說了我不就知道了。」
「不行的。」他搖了搖頭,伸手虛虛地在你頭頂拂了一下,像是在替你撥開那些亂發,可他的手還是穿過去了。
「你得自己想起來,別人告訴你的不算,你的心跳認得我,但你的腦子得自己把那個鎖打開,我要是能直接說,我第一天就說了,我比你還急。」
「那你至少告訴我,你是我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