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順著你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把腳往回收了收,站到了陽光底下,影子還是沒有,你剛才一直沒注意到,因為他的影子太淡了,淡得像一滴水落在了柏油路上,被下午的日光一蒸就沒了。
「路方以。」你叫他的名字,聲音有點抖,「你沒有影子。」
「嗯。」他應了一聲,很坦然,「所以我才說,你還有七天,七天之後你要還是想不起來,我就連這半寸影子都留不住了。」
你站在公園門口,風把地上的梧桐葉吹起來又落下,一片葉子擦過他的褲腳,沒有聲音,像是穿過了一團空氣,你的心跳還在跳,可它忽然變得很沉很重,一下一下地墜著。
你看著他,他站在陽光里對你笑,可你忽然覺得那個笑像隨時會被風吹散。
「進去吧。」
「裡面有條長椅,我們以前經常坐,你坐左邊,我坐右邊,你每次都要把腳縮到椅子上,說地上有螞蟻,其實螞蟻從來不咬你,你就是想找個藉口把腿盤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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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張了張嘴,想問他你怎麼知道這些,想問他到底是誰,想問他為什麼你的心跳會認得他而你的腦子不認得,可你什麼都沒問出來。
因為你發現自己的眼眶有點酸,你不想在他面前哭,太丟人了,第一次見面就在陌生男人面前哭,傳出去你還要不要做人了。
於是你吸了吸鼻子,大步往公園裡走,把他甩在身後半步的位置,聽見他在後面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追著你的腳跟,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你後背上輕輕推了一把。
長椅果然在,漆都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鐵鏽。
你坐左邊,他坐右邊,中間隔了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你本來想把腳盤起來,又覺得這樣太聽他的話了,憑什麼他說什麼就是什麼,於是把腳老老實實放在地上,結果一隻螞蟻真的爬上了你的鞋尖。
你「啊」了一聲,條件反射地往椅子上縮,腳後跟磕在椅面上,咚的一聲,他側過頭看你,眼睛裡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
「你看,我說了有螞蟻。」他說,伸手在你鞋尖上輕輕彈了一下,那隻螞蟻被彈飛了,可他的手指穿過了你的鞋面,像是穿過了一層薄薄的水,你的腳踝感覺到一陣極輕極涼的觸感,像被冰塊擦了一下,又像被風吹了一下。
他收回手,臉上的笑淡了一點,低聲說:「對不起,我忘了碰不到。」
你看著他垂下去的手指,那幾根手指在膝蓋上蜷了蜷,很白,指節分明,你忽然很想伸手去握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他抓住,可你忍住了。
因為你知道你會抓空,你不想再看他臉上露出那種「又忘了」的表情,於是你轉開臉,看著公園裡跑來跑去的小孩和遛狗的老人,說:「那你跟我說說,我以前是什麼樣的人。」
「你呀。」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頭頂的梧桐樹,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碎光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你是個特別倔的人,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那種……」
接著他和你說了一些之前的事情。
你聽著,膝蓋上那個早就淡得看不見的舊疤忽然有點發癢,你低頭看了一眼,什麼痕跡都沒有。
可你的手指自己摸上去了,隔著牛仔褲,在膝蓋骨的位置輕輕按了按,那裡隱隱約約有一道很小的、月牙形的疤,你以前一直以為是小學騎車摔的。
「然後呢?」你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然後你在我背上睡著了,口水流了我一脖子,我也不敢動,怕把你吵醒,就在你家樓下站了半個多小時,直到阿姨下樓倒垃圾看見我們,才把你接過去。」
「阿姨還以為是我把你弄傷的,罵了我一頓,你醒了之後也沒幫我解釋,就在旁邊笑。」他說著說著自己也笑了,搖了搖頭,「你從小就壞。」
「我才不會。」你下意識地反駁,可心裡有個很小的聲音在說,你會的,你小時候確實會,你媽到現在還會拿這件事出來說,說有個小男孩背你回來,被你害得挨罵,你問是誰,你媽又說想不起來了,只說那個小男孩長得挺好看。
你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梧桐樹頂滑到了樹腰,光線從碎金變成了暖橘,他斷斷續續地說了很多你小時候的事。
每一件事你都不記得,可每一件事你的身體都記得,在他說話的時候隱隱發熱,像是沉睡很久的器官忽然被叫醒了,在皮膚底下輕輕地跳動。
「路方以。」你叫他,聲音有點澀,「我們是什麼關係?」
他沉默了一會兒,梧桐葉的影子在他臉上晃來晃去,把他的表情切成了好幾塊,你等著他說話,心跳又快了,快得你不得不把手按在胸口上,他終於開口了:「你想是什麼關係,就是什麼關係。」
「你好好說。」
「我說了,你還有七天。」他轉過頭看著你,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陽里幾乎是透明的,你甚至覺得自己能透過它們看見後面的樹、後面的天、後面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東西,「七天之後你要是想起來了,我就告訴你全部,你要是想不起來,就不用知道了,反正也不會記得。」
你心裡忽然堵得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塞在喉嚨口,你咽了一下,沒咽下去,他站起來,風衣下擺掃過你的手背,又是那種空蕩蕩的涼,他說:「走吧,天快黑了,我送你到路口,你該回家了。」
「你住哪兒?」
「我住你心跳里。」他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別過臉去,耳尖好像有點紅,可你還沒看清他就大步往前走了,你跟在後面,踩著他的腳印,他的腳印很淡,淡到你踩上去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任何起伏,可你每一步都踩得很準,像是走過千百遍一樣。
到十字路口的時候,紅燈又亮了,你們並排站在斑馬線這頭,人群開始往兩邊聚集,有人擠了你一下,你往旁邊踉蹌了半步,肩膀撞上他的手臂,這一次他的手臂沒有穿過你,而是實實在在地攔住了你的踉蹌。
你抬頭看他,他低頭看你,人群在你們兩邊川流不息,車燈在你們臉上明明滅滅,他的嘴唇動了動,你聽見他說:「明天還來嗎。」
「來。」你說,幾乎沒猶豫,「還是這個地方?」
「嗯,還是這個地方。」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退進了人群里,你眼睜睜看著他被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穿過身體,被一個推嬰兒車的女人穿過肩膀,可他臉上還帶著那個笑。
他說:「你心跳認得我,你跟著心跳走就行。」
綠燈亮了,人群涌動,你被人流推著過了馬路,到了對面你回頭看,他還站在電線桿旁邊,淺灰色的風衣在暮色里幾乎要融進去了。
你朝他揮了揮手,他也抬起手揮了揮,然後你轉身往家走,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著,又重又穩。
你走了大概五分鐘,手機響了,是媽媽發來的語音,問你晚上回不回家吃飯,你按著語音鍵說回,馬上到。
鬆開手的時候你忽然想起來,你媽從來沒跟你提過那個背你回家的小男孩叫什麼名字,你也從來沒問過。
你現在知道了,他叫路方以,道路的路,方向的方,以後的以,他住在你的心跳里,而你連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你站在自家單元樓下,抬頭看著五樓亮著的廚房燈,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你使勁吸了吸鼻子,把那種酸壓回去,然後上樓,掏鑰匙,開門,換鞋,洗手,坐到餐桌前,媽媽把一碗排骨湯推到你面前,說:「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加班了?」
「沒有。」你舀了一勺湯,吹了吹,熱氣撲在臉上,濕濕的,「路上遇到一個朋友,聊了會兒天。」
「什麼朋友,我認識嗎?」
「你不認識。」你說,低頭喝湯,湯很燙,燙得你眼眶又有點熱,你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你以前可能認識,但現在別問了,我也說不清楚。
而你的心跳比你的記憶更早地認出了他,在十字路口蜂擁而至的人群里,在你還沒看見他的時候,它就已經在替你喊他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