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人海重逢,你已不認得我

  十字路口的人潮像被什麼無形的手攥緊了又鬆開,紅燈轉綠的瞬間,那些攢動的人頭與肩膀便轟然泄閘,黑壓壓地涌過斑馬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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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被裹挾在其中,鞋底幾乎不需要自己使力,前後左右都是陌生的體溫與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有人舉著手機在耳邊吼著馬上到馬上到,有人拎著塑膠袋裡活蹦亂跳的鯽魚,魚尾甩出的水珠涼涼地濺在你手背上。

  你低頭看了一眼那點濕痕,再抬頭的時候,心口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是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猛地撞上了肋骨,震得你整個人都頓住了腳步,身後的人流因為你這一停而微微滯澀了一瞬,有人繞開你繼續往前,有人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可你什麼都聽不見了。

  因為就在那個瞬間,你的視線越過無數陌生的後腦勺與肩膀,精準毫無道理地落在了街對面的一個身影上。

  那是一個男人,很瘦,穿著件淺灰色的薄風衣,衣擺被車流帶起的風掀得輕輕翻起 。

  他沒有走,就站在斑馬線盡頭的電線桿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微微偏著頭,隔著川流不息的車輛與人群,安安靜靜地看著你。

  他額前的碎發被風撥開又落下,露出底下那雙眼睛——很遠,你看不清顏色,他在笑,像是篤定你一定會看見他,篤定你一定會停下來,篤定你們之間隔著再多人再多的車再多的紅燈綠燈也攔不住這一眼。

  你的心跳快得有些荒唐,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蓋過了所有的車聲人聲,你甚至覺得呼吸都有點發緊,可你根本不認識他。

  你搜遍了腦子裡每一個角落,同學同事鄰居快遞員外賣小哥,沒有任何一張臉能和眼前這個人對上號。

  你站在原地沒動,綠燈已經在閃了,最後的幾秒里,車流重新涌動起來,一輛公交車從你們之間轟然駛過,車身遮住了他的身影,你心裡猛地一空,像是被人從高處推了下去。

  可緊接著公交車過去了,他還站在那裡,連姿勢都沒變,只是嘴角的弧度似乎大了一點點,像是在說「你看,我沒走」。

  你終於邁開了步子,幾乎是跑著穿過剩下的半條斑馬線,鞋跟敲在柏油路面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可等你衝到那根電線桿旁邊的時候,風衣的男人不見了,你轉了個圈,目光掃過報刊亭、便利店、地鐵口、共享單車停放區,哪裡都沒有那抹淺灰色。

  你站在原地喘著氣,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可心口那種擂鼓似的跳動還沒平息,一下一下的,固執篤定地,仿佛在替你的記憶做證,替你的眼睛做證,替某種你完全不知道的東西做證。

  「你跑什麼。」

  聲音從你左邊傳來,很近,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

  你猛地轉頭,他就站在你左邊半步遠的地方,靠著電線桿,碎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他看著你,眼睛裡映著陽光,透亮透亮的。

  你往後退了半步,後背差點撞上一輛呼嘯而過的電動車,他伸手拉了你一把,手指隔著你的襯衫袖子扣在你手腕上,冰涼的,涼得你打了個激靈,可那涼意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他就鬆開了手,退回到那半步的安全距離里,歪了歪頭。

  「你不認識我。」他說,語氣里沒有疑問,是平平淡淡的陳述,甚至帶著點自嘲似的笑,「我猜你也不記得,沒事,我習慣了。」

  「你是誰?」你問他,聲音有點啞,因為心跳還堵在喉嚨口,「你怎麼知道我不認識你,你認識我嗎,我是不是忘了什麼,我最近沒撞過頭啊。」

  他笑出了聲,眼睛彎成了兩道很淺的月牙,他說:「你撞過頭,只是不記得了,不過現在別想這個,你趕時間嗎,不趕的話陪我走一段,就前面那個公園,不遠。」

  你本該拒絕的,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在十字路口攔住你,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任何一個有正常警惕心人都該扭頭就走,可你的腳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或者說,你的心跳不讓你走。

  它跳得那麼急那麼重,像是終於找到了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在胸腔里歡天喜地地蹦躂,你甚至覺得有點丟人,清了清嗓子,說:「行,走就走,但你要是騙子的話我可沒什麼好騙的,我錢包里只有二十塊現金。」

  他又笑了,這次笑出了聲音,低低的,很好聽,他說:「我知道,你錢包里還有一張超市小票,三塊五的酸奶,昨天買的,冰箱裡還有半盒剩下的水果,你本來打算今天下班回去吃的。」

  你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後背上竄起一陣涼意,可那涼意還沒到脖子就被心跳給蓋過去了,你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跟蹤我?」

  「我倒是想。」他說,邁開步子往前走,風衣的下擺在你腿邊輕輕擦過,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你跟上來,「但我的活動範圍有限,今天才第一次能走這麼遠,你信不信,我為了走到這個十字路口,花了整整一天。」

  你跟上他的步子,兩個人的影子被斜陽拉得老長,在人行道上並排晃著,你偷偷看他的側臉,瘦,皮膚像是不太見光的白,耳垂上有一顆很小的痣。

  你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熟悉感,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見過這個人,久到記憶都化成了灰,只剩下心跳還記得該怎麼跳。

  「路方以。」他忽然說,「我叫路方以,道路的路,方向的方,以後的以,你以前叫我小路,或者方以,隨便你叫什麼都行,反正你叫的時候我知道是在叫我。」

  「我以前?」你抓住了他話里的線頭,「我們以前認識?」

  他沒回答,只是偏過頭看了你一眼,那一眼很長,長到你們走過了三棵樹、兩個路燈、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然後他才慢慢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你耳朵里:「認識,認識很久了,比你記得的所有事情都久,不過現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還有七天。」

  「七天什麼?」

  「七天之後你就知道了。」他說,停下腳步,你才發現你們已經走到公園的入口了,鐵柵欄門上爬著半枯的牽牛花,他站在門邊,側過身給你讓路。

  可你注意到他的腳沒有踩在門內的影子裡,而是懸在門檻上方半寸的地方,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托著,你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