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提前二十分鐘交了卷，背著書包從考場出來的時候走廊上已經站了不少人，有人在對答案，有人在商量暑假去哪玩，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終於結束了的鬆弛感。
你穿過人群往樓下走，走到操場邊上的時候看見了謝縱。
他靠在那棵老槐樹下面，書包扔在地上，手裡拿著兩瓶冰鎮的橘子汽水，瓶身上凝著水珠，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
他看見你走過來把其中一瓶遞給你，瓶蓋已經替你擰開了。「考得怎麼樣？」
「還行，」你接過來喝了一口，汽水的甜味混著氣泡在舌尖炸開，「你什麼時候交的？」
「比你早十分鐘，」他笑了笑，「我猜你差不多這個點出來，就在這兒等著了。」
你們站在樹蔭底下把汽水喝完，六月的陽光從槐樹葉子中間漏下來碎成一地金斑，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暑假將至的燥熱和自由。
謝縱從兜里掏出兩張車票遞給你看，是後天早上出發去海邊城市的動車票，座位挨著的，靠窗那個還是給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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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我也訂好了，民宿，離海邊走路五分鐘，評價挺好的。」
「你什麼時候訂的？」
「考完數學那天晚上，怕晚了訂不到。」
你把車票翻來覆去看了看，目的地是個靠海的小城，動車兩個半小時，你還沒去過。
你把車票還給他，他塞回兜里，然後伸手把你被風吹到臉上的碎發撥到耳後，指尖碰到你耳廓的時候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後天早上七點，還是校門口見。」你說好，然後兩個人就這樣站在樹下又待了一會兒，誰也沒有急著走，槐樹葉子在頭頂嘩啦啦地響著，把日光切碎了灑在你們肩膀上。
出發那天你起了個大早，天剛蒙蒙亮你就醒了，窗外還灰藍藍的。
你收拾好背包出門的時候你媽在門口叮囑了一堆注意安全之類的話，你一一應了，下樓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快很多。
到校門口的時候謝縱已經在了，穿了件你之前沒見過的白襯衫，頭髮像是刻意打理過但還是有一撮翹著。
他看見你遠遠地就笑了，朝你走過來接過了你的背包：「給我背吧。」
你說不用，他沒聽，直接把你的包挎在了自己另一邊肩膀上，兩個包一左一右地掛著，整個人像只負重的駱駝但走得很穩。
動車開動之後窗外的景色從城市慢慢變成了田野，又從田野變成了越來越近的海岸線。
你靠在窗邊看外面，謝縱坐在你旁邊戴著耳機聽歌，偶爾偏過頭來看你一眼，見你一直盯著窗外就摘了一隻耳機遞過來：「聽嗎？」
你接過來塞進耳朵里，是他常聽的那個樂隊的歌，旋律舒緩的，混著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和海風從窗縫裡滲進來的鹹味。你聽了一會兒把耳機摘下來還給他說：「挺好聽的。」
「那以後分你一半歌單。」
你重新靠回窗邊，餘光里看見他把耳機收好然後把手放在了你們兩個座位之間的扶手上，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張開著。
你沒有猶豫，把手覆上去，十指扣在了一起。車窗外的海在日光下閃著碎銀一樣的光，一片接一片地涌過來又退下去。
到了民宿放下行李你們就去了海邊。那天下午的陽光很好，天藍得像是被海水洗過，沙灘上人不多，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在腳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
謝縱脫了鞋把褲腳卷到膝蓋上面赤著腳往水裡走，走了幾步回頭喊你下來吧，水是溫的。
你也脫了鞋踩進濕沙里，沙粒從腳趾縫裡擠出來，海水漫過腳背的時候涼絲絲的正好解暑。
他站在水裡彎腰去撿被浪衝上來的貝殼，撿了一隻舉起來對著太陽看，貝殼內側泛著珍珠似的光澤。
「送你，」他遞給你，「算是今天的第一個紀念品。」你接過來握在手心裡，貝殼的邊緣光滑溫熱，被他掌心的溫度焐過了。
你們沿著海岸線慢慢走，浪花一次次地追上來打濕了你們的褲腳，海風把你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謝縱抬手替你攏了攏，攏完順勢把手搭在你肩上，就那麼走著沒有收回去。
你沒有動，肩膀往他那邊偏了一點，兩個人的影子被下午的日光拉得很長，投在濕漉漉的沙灘上，浪一湧上來影子就碎一下又拼回去。
傍晚你們坐在沙灘上等日落。謝縱去旁邊的小店買了兩支雪糕回來，你的是椰子味的他的是巧克力味的，兩個人並排坐著啃雪糕看太陽一點一點往海平面沉下去。天空從橙紅漸變到紫紅再到深藍，整個過程漫長又短暫，像是有人在天幕上緩緩地拉了一層紗。
謝縱啃完雪糕把木棍插進沙子裡，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天，忽然說：「你知道嗎，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真的以為你是一隻貓。」
你偏頭看他：「又來？」
「真的，」他笑了，「你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個後腦勺，我當時就想這個人怎麼這麼像一隻在曬太陽的貓。」
你說「那你後來為什麼非要跟我說話」，他沉默了兩秒，然後偏過頭來看你，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著最後一線天光。
「因為那隻貓抬頭看了我一眼，」他說，「我就走不動了。」
海風把他的話吹得很散，但你每個字都聽清楚了。
你把手伸過去碰了碰他擱在沙灘上的手指，他反手扣住了你的，十指交握握得很緊，掌心貼著掌心。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已經很晚了。你洗完澡坐在陽台上吹海風，遠處海面上有漁船的燈火一閃一閃的。
謝縱從隔壁房間出來也坐在陽台上，兩個陽台之間隔著一道矮牆，他趴在牆頭上看你，頭髮還濕著，滴下來的水落在牆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今天開心嗎？」他問。
你說開心。
他又問「那以後還出來嗎」，你說「出來」。
他笑了，伸手越過那道矮牆碰了碰你的手指，只是很快地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說了句「明天見」就縮回了自己的陽台。
你在陽台上又坐了一會兒，聽著海浪的聲音一陣一陣地湧上來。
回房間躺下之後你從背包里掏出那本手帳本翻到最後一頁，把今天撿的那隻貝殼夾進了最後那頁和封底之間，貝殼內側的珍珠光澤在檯燈下泛著溫潤的亮，你摸著那圈光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
窗外海浪的聲音一陣一陣地湧上來又退下去，像大地在呼吸。
你閉上眼之前想了很多，所有的這些東西堆疊在一起，構成了你整個春天到夏天的全部記憶，而所有的記憶里都有同一個人的影子。
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民宿淡淡的香，混著一點海風帶進來的鹹味。
你慢慢沉下去，沉進一個安靜的、帶著海風味道的夢裡。
夢裡有人牽著你的手站在海邊，海風把兩個人的頭髮都吹得亂七八糟，他低頭湊過來在你額頭上碰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你被鬧鐘叫醒的時候天剛亮，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橘紅色的光。
你爬起來拉開窗簾推開陽台的門，海面上太陽正從水天相接的地方一點一點地升起來，把整片海面都染成了熔金一樣的顏色。
隔壁陽台上謝縱已經在了，趴在牆頭上看日出，聽見你開門的聲響偏過頭來朝你笑了笑，晨光在他臉上鋪了薄薄一層暖色。
你們隔著那道矮牆並排站著看完了日出，誰也沒有說話，兩隻手擱在牆頭上面，小指輕輕地勾在了一起。
海鷗從遠處飛過來在民宿的屋頂上盤旋了兩圈又飛走了，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清晨的涼意和鹹味。
你看著太陽完全躍出海平面，金色的光鋪滿整個視野，忽然覺得有些故事大概不需要太著急寫完。
你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偏過頭來看你，晨光里他的眼睛很亮。
你握緊了他勾著的那根小指，海風從你們中間穿過去，把所有沒說完的話都吹向了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