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的倒計時已經掛在了教室後面的黑板旁邊，紅色粉筆寫的數字一天天變小，空氣里那股屬於夏天的燥熱越來越濃，連走廊上吹進來的風都是溫吞吞的裹著汗味和紙張的油墨味。
你每天埋頭複習，課間也不怎麼出去，趴在桌上刷題刷到脖子發酸。
謝縱知道你在備考，來走廊窗邊的次數從每天變成了隔天，但以前的習慣依舊在，有時候是一句「今天數學卷子最後那道大題你會嗎」，有時候是一句「昨晚幾點睡的，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還有一次寫了滿滿一便簽的公式口訣，說是他自己整理的不一定對讓你湊合看。
你把那些便利貼一張張收進鐵皮盒子裡，盒子已經滿得蓋不上了，你在上面壓了一本字典才勉強合住。
你的生日本來沒打算聲張，連林薇都沒告訴，但早上到教室的時候你發現桌肚裡多了一隻紙袋，裡面裝著盒裝的小蛋糕，巴掌大，奶油頂上一顆新鮮的櫻桃，旁邊插了根細細的蠟燭。
紙袋上貼了張紙條，寫著「生日快樂」四個字，後面跟了一行小字：「蛋糕是我自己做的，希望你會喜歡。」
你拿著紙袋在座位上坐了好一會兒，把櫻桃從蛋糕上摘下來先吃了，酸甜的汁水在嘴裡爆開，你眯了眯眼。
第一節課間你照常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謝縱已經在那兒了，看見你走過來先是上下打量了你的表情一眼，像是在判斷什麼，然後問：「吃了嗎？」
「吃了。」
「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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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挺甜的。」
「蛋糕呢？」
「還沒吃，難得你親自動手都有點捨不得。」
「有什麼捨不得的，下次再做就是了。」
「你說得輕巧。」
「糊了的我自己吃了，沒浪費。」
你看著他站在窗邊撓後腦勺的樣子，忽然往前湊了一步，踮起腳在他下巴上飛快地碰了一下。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手還舉在腦後，眼睛瞪得溜圓，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耳朵根從底下紅到上面，連脖子都染了一層粉色。
「你——」他說了一個字就卡住了，你退回去站好，面不改色地繼續喝手裡的牛奶。
他又憋了幾秒，最後憋出一句：「你這人怎麼這樣！」
「哪樣？」
他似有些羞紅了臉：「不提前說一聲……」
「那下次提前告訴你。」
「沒有下次了。」但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伸手把你牛奶盒往你嘴邊推了推說「快喝，要涼了」。
那天下午放學的時候謝縱在教室門口等你，手裡拎著個不大不小的牛皮紙袋。他遞給你的時候表情有點不太自然，手指在紙袋提手上繞了兩圈。
「生日禮物，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你別嫌棄。」
你打開紙袋往裡看，是一本手帳本，封皮是墨綠色的布面，摸上去有細細的紋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翻開扉頁，上面貼著一張車票——正是五一那天你們去古鎮的那兩張車票，一張你的，一張他的，並排貼在一起，旁邊他寫了一行字：「第一次一起坐大巴。」
再翻一頁，是那張月季園的門票存根，你在月季園裡撿的那朵紫色花瓣被他用透明膠帶仔細地貼在了票根旁邊，下面標註了日期和地點。
再往後翻，是古鎮巷子裡那棵石榴花的照片，他趁你不注意的時候拍的，照片裡你正仰頭看花，側臉被午後的陽光照得很柔和。
再往後還有貓咖的杯墊紙、那家麵館的筷子套、你們看的第一場電影的電影票根——你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把這些東西都收著的，每一樣都貼得整整齊齊，旁邊用他那種圓滾滾的字寫著時間和一兩句簡短的備註。
你翻到最後一頁，上面什麼都沒貼，只寫了一行字：「還有很多頁，留著以後慢慢填。」
你捧著本子站在教室門口，紙袋被你攥得變了形，你說不出話來，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謝縱站在旁邊有點緊張地看著你，手插在褲兜里又拿出來，拿出來又插回去，最後小聲說了句：「你要是不喜歡這個我還可以換別的——」
你合上本子抬頭看他，眼眶有點熱，深吸了一口氣說：「謝縱。」
他應了一聲，你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煩。」
他愣住了，然後你又說「煩得讓人沒辦法。」
他聽懂了，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壓也壓不住的弧度，伸手揉了揉你的頭頂，把你的馬尾揉得歪到了一邊。
你拍開他的手自己把頭髮重新紮好，抱著那本手帳本往樓下走，他跟在你旁邊，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但肩膀碰在一起的地方一直沒分開。
考前的最後一個周末，謝縱約你去學校旁邊那家麵館吃麵。
還是靠窗的那個位子，還是兩碗招牌牛肉麵加滷蛋和涼拌黃瓜。
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蒸騰著模糊了對面他的臉，你隔著那層白霧看他低頭挑麵條的樣子，忽然想起第一次來這家店的時候他坐在同樣的位子上跟你說他家的牛肉麵特別好吃，那時候你們才剛認識沒多久，他甚至還不確定你喝什麼口味的奶茶。
現在你知道他綠豆冰棍要一口咬掉半根、他怕狗但又喜歡狗、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比嘴巴先彎、他害羞的時候耳朵根會從下往上紅。
你想了想覺得這個春天和夏天好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裡你收了很多花和很多很多句沒頭沒尾的閒話，而那些東西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點一點堆起來，把你整個人的心填得滿噹噹的。
謝縱吃完面抬頭看見你在發呆，伸手在你眼前晃了晃說：「想什麼呢？」
「想你怎麼這麼愛送牛奶？」
他笑了笑：「那不送了。」
「你敢？」
他笑了，笑得很大聲，連旁邊桌的人都扭頭看了一眼。
他笑完之後從兜里掏出張紙條推過來給你，你展開看，上面寫了一行字：「期末考完試，我帶你去看海。」
後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和一排波浪線。
你把紙條折好放進兜里，低頭繼續吃麵，麵湯的熱氣撲在臉上暖烘烘的，你覺得自己大概不需要再猜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