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結束回到學校那天,你走進教室時發現桌肚裡多了一隻巴掌大的透明玻璃瓶,瓶子裡裝著幾朵風乾的石榴花。
正是你們在古鎮巷子裡看到的那種紅艷艷的花,只是被壓幹了水分之後顏色沉了下來,變成一種帶著暗調的絳紅,蜷在瓶底像一小捧揉皺的紅綢。
你拿著瓶子在座位上坐下來,把瓶子舉到窗邊對著光看,玻璃瓶壁很薄,陽光透過去照著瓶底的花瓣,把那些暗紅的脈絡映得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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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湊過來看了一眼說了句「這人完了」,你沒問她誰完了,因為你也不太確定她說的到底是誰。
五月開始之後天氣熱得很快,走廊上的窗戶全都打開了通風,風從早到晚灌進來帶著操場那邊梔子花的甜香和遠處早餐鋪子飄來的油煙味混在一起,整棟教學樓都瀰漫著一種熱烘烘的、讓人犯困的氣息。
你趴在桌上寫作業的時候會不自覺地走神,筆尖停在半空,目光飄到窗外那棵老槐樹上去——葉子已經長得濃密油綠了,在日光里泛著一層蠟質的光澤,風吹過去翻動起來嘩啦啦地響。
你想起三月剛開學那會兒它還只有嫩芽,怯生生的,一轉眼就已經過了整整一個春天,時間過得比你想像的要快,快到你還沒來得及理清楚這幾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夏天就已經逼到了眼前。
謝縱最近來找你的頻率比之前低了一些,因為籃球賽快到了,他們班每天下午放學都要加練,他作為主力幾乎脫不開身。
你有時課間路過操場能看見他在場上跑,紅色球衣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他跳起來投籃的時候整個人繃成一條流暢的線,落地之後被隊友拍著肩膀說笑,汗水順著下巴滴在赭紅色的跑道上。
你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教學樓三樓的走廊窗邊遠遠地看一會兒然後轉身回教室。午飯和晚飯的點兒他偶爾會在食堂出現,端著盤子隔著幾張桌子朝你抬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你點點頭繼續低頭吃自己的飯,但每次他出現之後你盤子裡剩下的菜就忽然變得沒什麼味道了。
五月中旬的一個周三,下午最後一節課臨時改成了自習,老師不在,教室里鬧哄哄的。你正低頭做英語完形填空,王浩從后座遞過來一張折好的紙條朝前門方向努了努嘴。
你展開看了一眼,上面寫著:「謝縱讓我問你,放學後能不能去操場看台後面找他,他有話跟你說。」
你折好紙條塞進筆袋裡繼續埋頭做題,但最後那三空填錯了兩空。
放學後你背著書包繞到操場看台後面。
那裡是學校最偏僻的角落,背靠著圍牆,前面被看台的階梯擋著,平時幾乎沒人來。謝縱已經在那兒了,靠著牆站著,書包扔在腳邊,手裡攥著瓶沒開過的水。
夕陽從圍牆上方照過來把這一小片角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鋪在地上。他看見你走過來直起身子朝你走了兩步,停在你面前大概一臂的距離上。
你等著他開口但他沒有馬上說話,只是看著你,目光很認真,跟平時那種隨隨便便笑嘻嘻的樣子完全不同。
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掀起來又放下,他舔了一下嘴唇喉結動了動,然後開口叫了你的名字,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尾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啞。
「我有話想跟你說,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候。」
你攥著書包帶子沒有動,心跳快得像在擂鼓。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水瓶又抬起來看你,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我喜歡你。」
「本來想再等等,等個好時機,但籃球賽完了之後就期末了,期末完了就暑假了,再等就來不及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整個人像是卸了什麼重擔,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點,眼睛還是一瞬不瞬地看著你等著你的回答。
風從圍牆外面灌進來帶著遠處居民區飄來的飯菜香和一點點晚春殘餘的花氣,你站在他面前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只剩下他的呼吸聲和你的心跳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快。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因為之前不確定你喜不喜歡我。」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現在也不太確定,但我想賭一把。賭輸了就當沒說過,我們還是朋友。」
他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語氣輕快了一些像在給自己找退路,但你分明看見他攥著水瓶的手指關節泛了白。
你往前邁了一步把你們之間的距離縮到了不到半臂,抬起頭來看他,夕陽正好落在他的眉眼之間把他的瞳孔照成了一種透明的琥珀色。
「你不用賭。」
他愣了一拍眼睛裡的光點猛地晃了一下。
你繼續說:「牛奶挺好喝的,以後可以不用只送牛奶。」
他聽懂了你話里的意思,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肩膀垮下去頭微微低了一下,再抬起來的時候笑得眼睛都彎了,那笑你見過很多次但沒有哪一次像這次一樣從裡到外都亮透了。
他伸出手來小指勾住了你的小指,跟之前那兩次約好去看電影、去看花時一模一樣的動作,這次他沒有晃兩下就鬆開,而是勾著你的手指往自己那邊帶了帶,把你的整隻手攏進了他的掌心裡。
他的掌心很熱比你的燙了不止一點,手指交握的時候你感覺到他指尖微微的顫抖,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激動。
你回握了他一下,他的手便收得更緊了些。
你們就這樣在看台後面站了很久誰也沒有再說話。
太陽從圍牆上落下去,橘色的光一點點收窄變暗,最後只在天邊留了一線淺紫。操場那邊傳來籃球隊散場的哨聲和零零散散的說笑聲,有人從看台前面走過去但沒人繞到後面來看。
謝縱的拇指在你手背上輕輕蹭了兩下蹭得你有點癢,你縮了一下手沒縮回來,他反而握得更牢了些。
你抬頭看他,他正低頭看你,嘴角噙著笑,眼睛裡的東西跟之前都不一樣了,坦坦蕩蕩的明明白白的,像一道終於被擰開了的閘口,所有存了一整個春天的水一下子湧出來。
「你笑什麼?」
「沒笑什麼,就是高興。」
他抬手用另一隻空著的手揉了揉自己的後腦勺,然後低頭湊近了一些在你額頭上很輕很快地碰了一下,碰完就縮回去了,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別過臉去看圍牆外面,耳朵根紅得發燙。
你站在原地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抬手摸了摸額頭,什麼感覺都還沒來得及抓住就已經過去了。
你踢了他小腿一腳力氣不大,他說疼,你說活該,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笑了好一會兒笑得都有點傻但誰也不打算收住。
那天晚上回到家你把那隻玻璃瓶從書包里拿出來放在檯燈下面看了看,瓶底的石榴花瓣在燈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紅光澤,好看得很。
你把它放在枕頭旁邊,關燈之後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你躺在床上,盯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聲,笑著笑著就笑出了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伸手摸到枕頭旁邊那隻玻璃瓶,指尖沿著瓶身的弧線輕輕描了一遍。
春天結束了,但你覺得你的春天好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