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擠在人群里看排名表,手指順著成績單往下劃,找到自己名字的時候先看了一眼總分,又看了一眼旁邊那一列的名字——謝縱的名字就在你上面兩行,總分比你高出二十來分。
你正盯著那兩個挨得很近的名字出神,後背被人輕輕戳了一下,你回頭,謝縱站在你身後隔著兩個人的距離沖你笑,手裡拿著兩顆從食堂順出來的薄荷糖。
「看見了吧,」他朝成績單揚了揚下巴,「我比你高兩行。」
「看見了,恭喜你。」
「同喜同喜,你也考得不錯。」
他把一顆薄荷糖遞給你,另一顆剝了塞進自己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含著糖含含糊糊地說:「五一的事我跟家裡說過了,我媽說可以去,你呢?」
「我也說了。」
他點點頭說「那行,我去買票,下周三的,早上九點那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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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轉身走了,薄荷糖的涼氣從你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口,你含著糖回到教室,林薇正在座位上跟人打電話,看見你進來掛了電話湊過來:「怎麼樣,五一有安排嗎?」
「去古鎮。」
她挑了挑眉:「和誰?」
「同學。」她皺了皺眉說「你乾脆把我當傻子算了!」
周三早上你七點就醒了,比鬧鐘早了整整半個小時。
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洗漱換衣服,挑了件淺綠色的棉麻襯衫和米白色的闊腿褲,頭髮編了一半覺得複雜又拆了,最後還是扎了個簡單的馬尾。
出門前你媽在客廳喊了句「注意安全」,你應了一聲「知道了」就出了門。
到車站的時候謝縱已經在了,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T恤,斜挎著一個帆布包,看起來比平時利落了不少。
他看見你遠遠地就抬手晃了晃手裡的兩張車票,你走過去他遞給你一張:「你的,收好了。」
你接過來看了一眼,車票上印著出發時間和目的地,他把票買好了座位也是挨著的,靠窗那個給了你。
大巴開了一個小時出頭就到了古鎮。五一的遊客比預想的要多,青石板鋪的老街上人頭攢動,兩邊的店鋪掛著紅燈籠和藍印花布的招牌,賣薑糖的、賣芡實糕的、賣手工銀飾的,叫賣聲和油鍋的滋啦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謝縱走在前面替你擋著人流,偶爾回頭確認你沒有被人群衝散。
走到一座石拱橋上的時候他停下來讓你看河——河水碧綠碧綠的,兩岸的柳樹垂下來枝條幾乎掃到水面,有幾隻烏篷船在橋洞底下慢悠悠地穿過去,船夫戴著斗笠撐著竹篙,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謝縱靠在橋欄上側著頭看你,你正低頭看水裡游來游去的錦鯉,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來對上他的目光,他也沒躲,就那麼坦坦蕩蕩地看著你,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剛才看魚的時候笑了。」
「看魚笑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挺好看的。」他這句話說得很輕,混在橋上來來往往的人聲和船夫的小調里,但你聽得清清楚楚。
你把目光移回河面上,耳朵尖熱熱的,河風吹過來的時候涼絲絲的正好。
下了橋你們沿著河邊的長廊走,在一家賣手工酥餅的小鋪前停了下來。
謝縱買了兩塊剛出爐的,遞了一塊給你,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塊,被燙得嘶了一聲又捨不得吐出來,張著嘴哈氣哈了半天。
你在旁邊笑他,他看了你一眼但眼神里沒有半分惱怒的意思,把餅咽下去之後說:「你嘗一口,真的好吃。」
你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內餡甜軟,確實好吃。你們就這樣一人捧著一塊酥餅邊走邊吃,酥皮渣掉了一手,謝縱拍著手上的碎屑說:「這餅什麼都好就是掉渣。」
「那你還吃?」
「因為好吃啊,掉渣也值。」
你說不過他,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那塊。
下午你們拐進了一條遊客稀少的小巷子,兩邊是高高的白牆和黑瓦,牆頭上探出幾枝石榴花,紅艷艷的開得正好。
巷子盡頭有一家很小的舊物店,門口擺著些舊瓷碗舊銅鎖舊木雕,店裡光線昏暗,老闆趴在櫃檯上打瞌睡。
你們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在架子之間慢慢看。
謝縱對著一隻舊鐵皮盒子看了很久,盒蓋上印著褪色的花鳥圖案,邊角有些鏽了,但整體還很完整。
他拿起來問老闆多少錢,老闆眯著眼看了看說十塊。
他掏了錢把盒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遞給你說:「給你裝東西用,你那些紙鶴和便利貼總得有個地方放。」
你接過來打開盒蓋,裡面空空的,一股舊鐵皮和舊紙張混合的淡淡陳味,盒底鋪著一層已經發黃髮脆的絨布。
「上次看你桌肚裡塞了一堆紙條,都快掉出來了。」
你沒再說什麼,把盒子抱在懷裡跟著他出了店門。
巷子裡的陽光比店裡亮得多,照得你微微眯起了眼,你把盒子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盒蓋上的花鳥在日光里顯出依稀可辨的輪廓。
回程的大巴上你靠著窗坐著,謝縱坐在你旁邊。
車子開動之後車廂里漸漸安靜下來,玩了一天的人都累了,前排有人開始打瞌睡,後排有人在小聲聊天。
你也有點困了,眼皮沉沉的往下墜,頭靠在顛簸的車窗玻璃上磕得有點疼。
謝縱偏頭看了你一眼,沒說話,伸手把你的頭輕輕撥了一下,讓你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比車窗軟得多,外套的布料蹭著你的臉頰有一種乾燥溫暖的觸感,你困得沒力氣想太多,就那麼靠著閉上了眼。
意識模糊之前你聽見他很小聲地說了一句什麼,像是「睡吧」又像是別的,你沒聽清,也來不及問就睡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車已經快到站了,窗外是城市傍晚的燈火,你的頭還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姿勢維持了很久沒有動過,肩膀大概已經酸了但什麼也沒說。
你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說到了,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說「嗯,到了」,聲音有點啞,像是也睡了一會兒又像是沒睡。
你看著他揉肩膀的動作忽然有些過意不去,說了句「肩膀酸不酸」,他笑了笑說「還行,你頭不重」。你低下頭看手裡那隻舊鐵皮盒子,盒面上印著的花鳥在車廂昏暗的燈光里模糊成一片溫吞的影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你把盒子放在了書桌上,把這段時間攢下來的所有東西都放了進去。
盒子裝得滿滿當當的,蓋上蓋子的時候邊角微微翹起來,你用手掌按了按才勉強合上。
你把手掌覆在盒蓋上,金屬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你站起來關了燈躺到床上,月光照例落在天花板上,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很快洇濕了一小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