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春風撞進你懷裡(9)

  那棵白花樹果然謝了大半。你們到的時候,枝頭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幾簇殘花,蔫蔫地蜷著,顏色從純白轉成了萎頓的淡黃,花瓣落了一地鋪在磚縫和泥土上,遠看像一層薄薄的殘雪。

  謝縱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滿地的落瓣,抬腳輕輕撥了撥把它們攏成一小堆。

  「來晚了,上周要是多待一會兒就好了。」

  你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堆花瓣,白的黃的混在一起,被風一吹就散開幾片。

  他蹲下去從地上撿起一朵還算完整的,花瓣邊緣已經卷了但花心還帶著一點黃色,舉到你面前說「留個紀念」,你接過來夾進了隨身帶的英語單詞書扉頁里。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說:「走吧,我昨天查了,城南那邊的月季開了,比這個花期長。」

  你問他怎麼查的,他說昨晚做完題沒事幹拿手機搜的,說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挺無聊的。」你搖頭說不無聊,他看了你一眼,嘴角彎了彎沒再說什麼。

  你們騎了將近半個小時才到城南那片月季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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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園子不大,圍了一圈矮矮的鐵柵欄,裡面種著各色月季,紅的粉的黃的白的擠擠挨挨地開著,濃郁的花香隔著老遠就能聞到。

  謝縱鎖了車推開柵欄門讓你先進,你在花叢間的小徑上慢慢走,他在旁邊跟著,偶爾停下來看花叢上掛著的小標牌念出花名來——「這個叫『紅雙喜』,顏色挺喜慶的」,「這個是『黃金慶典』,黃得很正」,「這個,」他指著一株淡紫色的湊近了看標牌,「『藍色風暴』,明明是紫色的幹嘛叫藍色。」

  你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朵花,確實紫色偏藍,花瓣層層疊疊地裹在一起,在太陽底下泛著絲絨似的光澤。

  謝縱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著那朵花拍了張照,然後轉過來對著你舉起了手機。「別拍我。」

  你側過臉去。

  他放下手機笑著說「沒拍,逗你的」。

  你轉回頭看他,他確實已經把手機收起來了,但嘴角那抹笑帶著點狡黠的弧度,你不太信他真沒拍,不過也沒再追究。

  你們在月季園裡繞了兩圈,中間在一張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謝縱去買了兩支冰棍回來,一支奶油味的給你,一支綠豆味的他自己吃。你舔著冰棍看他在旁邊一口咬掉大半截綠豆冰棍,腮幫子被冰得皺起來五官擠成一團,你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麼?」

  「你吃冰棍的樣子像被電了。」

  「那你還吃得那麼斯文?」

  「我不像某些人。」

  他哼了一聲又咬了一口,這次皺得更誇張了,你笑得差點把冰棍掉在地上。

  從園子裡出來的時候天色還早,下午三四點的光景。

  謝縱說旁邊有個舊書市要不要去看看,你說好。

  書市在一條巷子裡,兩邊擺著長條桌,上面堆滿了舊書舊雜誌舊畫冊,有些攤主還在旁邊擺了小馬扎坐著看攤子,懶洋洋的。

  你一張桌子一張桌子地看過去,在某本舊詩集前面停了下來——是本很老的版本,封面都掉了色,頁邊卷著毛,你翻開第一頁看見上面有人用鋼筆寫了一行字:「願你的春天永遠有人陪你走。」

  字跡已經洇得有些模糊了。

  你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謝縱從旁邊湊過來問你看什麼,你把書遞給他看那一頁,他低頭讀了一遍然後翻了翻書頁的定價和出版年份,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遞給了攤主。

  他拿著那本舊詩集翻了翻,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是一片乾枯的四葉草,壓得薄如蟬翼,顏色已經從綠褪成了枯褐色。他把書合上遞給你:「給你吧,我買了。」

  「我又沒說想要。」

  「你眼睛都快粘上去了還說不想要。」

  你接過來翻開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後把書抱在胸前說了聲謝謝。

  你們從書市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整條巷子被照得金燦燦的。

  謝縱走在你前面兩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倒退著走了兩步跟你面對面,說:「下周期中考試了吧?」

  「嗯。」

  「考完試差不多就五一了,」他說,「五一有三天假,要不要去遠一點的地方?」

  你問去哪,他說還沒想好到時候再看。你點了點頭說好。

  他退著走著沒看路,腳後跟差點絆到一塊凸起的磚頭踉蹌了一下,你伸手去拽他的胳膊,他反手抓住了你的手腕穩住了身子。

  你們就這樣在巷子裡站了兩秒——他抓著你的手腕,你抓著他的胳膊,兩個人面對面距離不到一步,夕陽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半邊臉映得暖融融的,眼睛裡映著金色的光點和你的影子。

  他鬆開手的時候手指尖在你手腕內側輕輕蹭了一下,像是無意的又像是故意的。

  「看路。」

  「知道了。」然後轉回身去繼續往前走,步子邁得很正常,但注意到他那隻剛才抓過你手腕的手插進褲兜里之後就沒再拿出來過。

  回去的路上你抱著那本舊詩集坐在他自行車后座上,手輕輕揪著他的衣服。風從側面吹過來把書頁吹得嘩嘩翻動,你用手掌壓住封面不讓它亂翻。

  謝縱騎得很慢,慢到旁邊有走路的老人都超過了你們。

  「你可以騎快點的。」

  「不著急。」

  你就不再說話了,把臉貼在他後背上隔著薄薄的T恤能聽見他的呼吸和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穩有力。

  你閉上眼睛,風把頭髮吹到臉上痒痒的。

  那天晚上你把舊詩集放在床頭柜上,睡前拿起來又翻了一遍。

  夾著四葉草的那一頁你仔細看了看——四葉草雖然乾枯了但形狀還很完整,四片小葉子攤平了壓在紙面上像一隻張開的小手。

  你翻到那行手寫字的頁面又讀了一遍:「願你的春天永遠有人陪你走。」

  你合上書閉上眼,窗簾縫裡那縷月光照例落在天花板上。

  你在想今天下午他抓著你手腕的那一下,溫熱的掌心貼著你腕內側薄薄的皮膚,指腹的紋路壓著你的脈搏,大概只持續了兩三秒,你此刻閉上眼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那個觸感,比他拉你起身時的任何一次接觸都要清楚。

  你把手腕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什麼味道也沒有,但你笑了笑把手縮回被子裡,翻了個身抱著枕頭睡了。

  周一早上到教室,桌肚裡的牛奶是草莓味的,你撕下便利貼的時候發現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周三下午社團活動來嗎?」

  你拿著那張便利貼看了半天,把它夾進了舊詩集裡跟那朵白花放在了一起。

  中午你在食堂遇見謝縱,他端著盤子走過來坐在你對面,跟你說五一去鄰市那個古鎮怎麼樣,坐大巴一個小時就到,他查過車票和時間了。

  你咬著筷子看他,心想這個人怎麼連放假安排都提前規劃得這麼詳細,他像是看穿了你在想什麼,低頭扒了口飯含糊地說:「早點訂票便宜,而且五一肯定人多。」

  你說好,他又補了一句「那說定了」,然後抬起頭來沖你笑了一下。

  你點頭,把碗裡最後兩口飯扒完了。

  下午你去社團活動,推門進去發現教室里只有謝縱一個人。

  他面前鋪了一桌子的彩紙和剪刀膠水,正低頭折著什麼,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就你一個?」

  「嗯,今天人少,請假的請假逃的逃,」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過來坐。」

  你坐下去看他折——這次他折的是一種更複雜的立體花朵,幾片紙折成的花瓣拼在一起中間用膠水粘了顆黃色的花心,做出來跟真的似的。

  你問他怎麼折,他遞給你一疊彩紙說「我教你」。

  你們就這樣安安靜靜地折了一下午的花,折了七八朵擺在桌面上,紅的黃的粉的紫的擠在一起像一小捧春天的碎片。

  謝縱把最後一朵折完放在最上面,整捧花束遞給你:「拿去吧,放你房間裡。」

  「你折了一下午就給我啊?」

  「本來就是折給你的。」

  「那義賣怎麼辦?」

  「下次再折嘛,又不急。」

  你抱著那束紙花走出教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坐在原位上收拾桌上的碎紙屑,低著頭側臉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你走出實驗樓的時候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紙花,八朵擠在一起,紙面折出的稜角在夕陽里投下細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