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又來了。
這次謝縱提前問了你的安排,得知你周六上午要陪媽媽去外婆家,便把時間定在了周日下午。
他說這次不帶你看花也不看電影,去個特別的地方。
你問他什麼地方,他只回了兩個字:「保密。」
你把手機扣在胸口躺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笑了半天。
天花板上那縷月光已經成了你的老熟人,你數著它從窗簾縫裡每天挪動的位置,今天它偏左了一些,明天大概會偏右。
春天深了,連月光照進來的角度都在慢慢變化,你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習慣了每天晚上躺下來時先看一眼那道白線,再看一眼手機,確認沒有新消息之後才閉上眼睛。
周日下午你穿了件奶白色的短袖襯衫和淺卡其色的褲子,頭髮紮成高馬尾,出門前在鏡子前轉了兩圈確認自己看起來清爽得體。
謝縱在校門口等你,今天他穿了件淡黃色的T恤,你看見他的第一反應是「紅綠燈的黃終於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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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看見了你,遠遠地笑著招了招手。
「今天帶你去個地方。」
他說著拍了拍自己自行車后座,「能載你嗎?」
你看了看他那輛黑色的山地車,后座不大,但坐一個人綽綽有餘。
「你騎得穩嗎?」
「穩得不行。」
他拍了拍座墊,「上來吧。」
你側身坐上去,手不知道該抓哪裡,猶豫了一下輕輕揪住了他腰側的衣服布料。
謝縱踩動踏板,車子平穩地滑了出去,風從側面涌過來把他的話吹得有些散:「抓穩了——別掉下去。」
他騎了大約十五分鐘,穿過幾條你不太熟悉的街道,最後在一道長長的圍牆前停了下來。
圍牆是紅磚砌的,上面爬滿了半枯半綠的藤蔓植物,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他鎖好車推開了旁邊一扇不起眼的鐵皮小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響。
你跟著他走進去,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廢棄的舊操場,跑道上的紅色塑膠已經斑駁褪色,足球場上的草瘋長得幾乎齊膝,但正中央那棵巨大的梧桐樹還在,枝繁葉茂地撐開一整個傘蓋,下面落了一地巴掌大的枯葉和新長的嫩葉混在一起,在風裡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這裡以前是我們小學的操場。」
謝縱走在你前面,撥開擋路的草莖,「後來學校搬了,這片就一直荒著。我有時候會過來坐坐,特別安靜。」
你跟著他走到梧桐樹底下,他找了塊相對平整的地面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你也坐。
你坐下去的時候草尖擦過你的小腿裸露的皮膚痒痒的,空氣里有青草被碾碎後散發的清澀氣味,混著泥土和舊跑道膠粒的味道,說不上多好聞但很特別,像塵封了很久的記憶被翻開來曬了曬太陽。
你們靠著樹幹坐著,頭頂的梧桐葉一層疊一層把天空篩成細碎的藍色碎塊。陽光從葉隙間漏下來落在你們身上臉上,像灑了一把金燦燦的碎屑。
謝縱仰頭看著那些葉子,忽然說:「我小時候經常一個人來這兒,那時候草還沒這麼高,跑道還是好的,我就在這上面跑圈,跑累了就躺在這棵樹下睡一覺。」
你轉頭看他,他側臉的線條被光勾勒得很柔和,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笑。
「後來上了初中就沒怎麼來了,」他繼續說,「這學期有次路過忽然想進來看看,發現草都長這麼高了。」
他伸手扯了一根草莖叼在嘴裡,草尖晃晃悠悠地翹著。
「然後我就想,下次帶個人來一起看看。」
他說最後那句話時聲音比前面輕了些,草莖在他嘴唇間被咬了一下又鬆開,他偏過頭來看你:「你覺得這兒怎麼樣?」
你看了看四周——破舊的跑道,瘋長的野草,鏽跡斑斑的籃球架,和這棵鋪天蓋地的梧桐樹。
「挺好的,像被人忘了的春天。」
他聽完這句話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扔到一邊。
「你這個說法真好,」
他笑了笑,「像被人忘了的春天——我得記下來。」
你們在梧桐樹下坐了快一個小時,聊了很多有的沒的。
謝縱講他小學時候的糗事——上台表演詩朗誦緊張到忘詞,最後在台上站了三分鐘什麼也沒說出來,被班主任領下去的。
又講他初中時候朋友暗戀過一個隔壁班的女生,寫了封情書塞人家桌肚裡結果送錯到了數學課代表那兒,第二天被當眾念了出來。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站起身來:「走吧,再坐下去該長草了。」
你跟著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後面沾的泥,跟在他後面走出鐵皮門的時候回了一下頭,那棵梧桐樹在午後的日光里靜默地站著,葉子在風裡翻動著像無數隻綠色的小手掌,你心想下次也許還能來。
騎車回去的路上你照例揪著他腰側的衣服,風把他的淡黃色T恤吹得鼓起來,布料在指間繃緊又鬆開。
他騎得比來時慢了一些,偶爾偏過頭跟你說句話,聲音被風切得斷斷續續的,你每次都要側耳去聽才能聽清。
「下周月考了,考完試再出來玩吧。」
「這次帶你換個地方。」
「去哪?」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還沒想好,但肯定比這兒好看。」
你的手指在他腰側的布料上輕輕攥了攥,心想,只要是你帶的地方,哪兒都行的。
回程的路走到一半他忽然剎了車,你整個人往前一傾額頭撞上了他的後背。
「怎麼了?」
你揉著額頭問。
他偏過頭朝路邊努了努嘴:「你看。」
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路邊有一棵開滿了白色小花的樹,花團錦簇地墜在枝頭,壓得枝條微微彎下來,像掛了一樹的小雪球。
「這是什麼花?」你問。
「不知道,但挺好看的。」
他單腳撐著地,側著身子看了那棵樹好一會兒,然後轉頭對你說:「下周來看它的時候大概就謝了。」
你問他「你怎麼知道它下周會謝?」
「這種小花花期短,開不了幾天的。」
他說完又看了那棵樹一眼,然後踩動踏板繼續往前騎了。
你的額頭抵在他後背上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他脊柱的輪廓,隨著蹬車的節奏微微起伏著。
你把手從他腰側鬆開改為扶在座墊邊緣,目光落在那棵越來越遠的白色花樹上,心想下周得記得來看看它還在不在。
周一回到學校月考的氣氛已經濃了。
走廊上貼出了考場分布表,班裡的人開始交換複習筆記,連課間說話的聲音都小了幾分。
桌肚裡的牛奶照常出現,但字變短了——「加油」兩個字,然後畫了個拳頭舉起來的簡筆畫小人。
晚上你在家複習到很晚,刷完一套數學卷子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你伸了個懶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有一條新消息來自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你存過謝縱的號碼但一直沒有備註,所以屏幕上只顯示一串數字。
消息內容很短:「複習得怎麼樣?明天加油。」
你看著那幾個字笑了,回了兩個字:「你也是。」
對方秒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你盯著那個表情看了十幾秒,然後把他的備註改成了「黃燈」。
改完之後你又後悔了,覺得這個備註太傻,但想了想還是沒改回去。
你關上燈躺進被子裡,月光照例從窗簾縫裡鑽進來。
你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那沓便利貼的邊緣,紙張摩擦著指尖發出輕微的嘩啦聲,你合上眼睛想,明天考完試也許可以約他去看看那棵白花樹還在不在。
周四和周五連著考了兩天。
最後一科考完英語的時候你走出考場,走廊上站滿了對答案的人,你穿過人群往樓梯口走,在拐角處遇見了謝縱。
他手裡拿著瓶水正在喝,看見你過來把水瓶擰上蓋子沖你晃了晃:「考完了?」
「考完了。」
「怎麼樣?」
「還行。」他把水瓶塞進書包里朝你湊近了一步:「那——周末去看那棵樹?」
你點頭說「好」,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說:「如果謝了就去看別的,反正總能找到開著的花。」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快,像是對你說又像是對自己說的,說完就笑著走了。
你站在走廊上看著他走遠,窗外有夕陽落進來鋪了滿地橘紅色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伸到你的腳邊。
你低頭看著那道影子,春天也許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