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來得格外快。你被鬧鐘叫醒的時候腦子裡還殘留著夢的碎片——又夢見他了,這次是在麵館里,他端著碗沖你笑,筷子尖上挑著一根麵條晃來晃去,說要餵你吃。
你坐在床上發呆了三秒,然後把臉埋進膝蓋里悶悶地叫了一聲。你覺得自己大概是沒救了。
到學校的時候謝縱正站在你們班前門跟王浩說話,手裡拎著個紙袋。
看見你走過來他把王浩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位置朝你晃了晃手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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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的。」他把紙袋遞過來,你接了往裡看了一眼——是那家麵館的打包盒,上面還貼著橘黃色的標籤。
「早飯吃了嗎?」他問。
「沒來得及。」「那正好,」他說著往後退了一步,「趁熱吃,我先走了。」
王浩在後面吹了聲口哨,被謝縱回身拍了一巴掌。
你抱著紙袋走進教室坐下,打開蓋子,裡面是碗熱騰騰的餛飩,湯麵上飄著紫菜和蝦皮,還在冒白氣。
林薇湊過來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沒說話,但那表情比說了什麼還多。
你低頭舀了一個餛飩送進嘴裡,鮮得舌尖一顫。吃完餛飩你去把盒子洗乾淨了,想了想又把紙袋疊好塞進了抽屜。
其實它已經沒什麼用了,一個普通的牛皮紙袋而已,但你總覺得就這麼扔掉有些可惜——你不太願意去細想可惜在哪裡。
中午吃飯的時候,謝縱端著餐盤坐到了你對面。
食堂人多,他端著盤子擠過來時周圍有好幾個人抬頭看了一眼,他渾不在意地坐下,先往嘴裡塞了一塊紅燒肉才開口說話。
「下午體測,你們班第幾節?」
「第三節。」
「那巧了,我們班第四節,」他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說,「到時候給我加油啊。」
你說:「你們班那麼多人給你加油,不缺我一個吧。」
他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你,嘴角還沾著點油光:「缺。」
他說完重新低下頭扒飯,好像那個字只是隨口帶出來的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
你盯著他頭頂的發旋看了兩秒,然後也低下頭去夾菜,筷子尖在盤子裡撥了半天也沒夾起什麼來。
晚自習課間,你和林薇去小賣部買水,回來的時候在樓梯口遇見了謝縱。
他和幾個男生正往樓上去,對方看見你腳步慢了半拍,旁邊的人推了他一下說了句什麼,他笑著回了一拳,然後回頭沖你招了招手。
「哎,」林薇在你旁邊小聲說,「他是不是在等你?」你沒回答,因為謝縱已經走到了拐角處又轉過頭來看了一眼,隔著大半截樓梯,燈光從上方照下來把他的臉切出明暗兩個半面,他沖你彎了彎嘴角然後消失在了拐角後面。
林薇拉著你的胳膊晃了兩下:「他都走遠了你還看。」你收回視線說了句「哪有」,手裡的礦泉水瓶被握得微微變了形。
周四放學的時候謝縱又來了。這次他沒找王浩,直接站在你們後門口等你。
你背著書包出來看見他靠在牆上,書包帶子松松垮垮地掛在一邊肩膀上,嘴裡嚼著顆糖。「周末有空嗎?」他問。
「這周?」
「嗯,聽說西郊那片櫻花開了,要不要去看?」
「周日下午要補數學。」
「那周六呢?」他追問,「周六下午。」
你看著他,他嘴裡那顆糖換了個面,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
「可以,幾點?」
「兩點?還是校門口?」
你點頭。
他又伸出小指來:「再約一次。」
你伸出手勾住了他的,這次比上次多停留了那麼一兩秒,指尖交纏著晃了三下才鬆開。
謝縱收回手塞進了褲兜里沖你笑了笑:「周六見。」
周五你趴在課桌上看著窗外發呆,林薇在旁邊寫著作業忽然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你最近狀態不對啊。」
你偏過頭看她:「哪裡不對?」
「老笑,」林薇的筆沒停,「一個人發呆的時候也在笑,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你把臉重新埋進手臂里沒吭聲。林薇補了一句:「挺好的,比之前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強多了。」你在手臂底下彎了彎嘴角。
周六下午你換了件鵝黃色的薄外套出了門。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謝縱已經到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墨綠色的運動服,和平時那幾件紅色白色都不太一樣,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很多。
他手裡拎著兩杯奶茶,看見你遠遠地就舉起來晃了晃。
「你今天是鵝黃色,」他說著把奶茶遞給你,「和我今天這身挺配的,一個黃一個綠,像春天。」
你接過奶茶吸了一口,這次是烏龍茶底,淡淡的桂花香在舌尖上散開。
「你從哪知道這麼多奶茶店?」
「走多了就知道了,」他笑了笑,「走唄,櫻花在公園裡面,有點遠,要不要騎車過去?」
謝縱騎得比你快一點,隔幾秒就回頭看你一眼確認你還在,他那件墨綠色的外套被風鼓起來,後背洇出一小片汗印。
到了公園櫻花果然開得很盛,整條大道兩旁全是粉白色的花枝交錯著搭在一起遮住了半邊天。
風吹過來花瓣就簌簌地落,落在肩膀上、頭髮上,落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你們推著車慢慢走,謝縱偶爾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裡看了看又吹掉。
「好看嗎?」他問你。
你看著滿天的花說了句「好看」。
他忽然湊近了一步把一片落在你頭頂的花瓣摘了下來,指尖擦過你的髮絲輕輕一掠,你整個人僵了半拍。
「沾了片花瓣,」他把那片花瓣舉到你面前,「還挺好看的,跟你這外套顏色很配,粉黃粉黃的。」他說完把花瓣揣進了自己口袋裡。
你們在公園裡走了兩圈,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看著水面上的鴨子游來游去。
謝縱又講了很多有的沒的,說他小時候爬樹摔下來過磕掉了一顆門牙,說他媽媽做的紅燒肉是全世界最好吃的,說他其實有點怕狗但是又很喜歡狗每次路過都會糾結要不要摸。你聽他說話的時候看著他側臉的輪廓,陽光從花枝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他忽然轉過頭來對上你的目光:「你看什麼呢?」
你坦然地回答:「看你。」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後腦勺,那副難得有些侷促的樣子讓你也跟著笑了出來。
回去的時候天邊開始泛橘紅色。
你們騎車往回走,風比來時涼了一些,他把自己的外套拉鏈拉到了頂縮了縮脖子,但一路都在笑。到了校門口分開的時候他站在路燈底下又問了那句話:「下周還出來嗎?」
你抿著嘴點頭。他說了聲「那下周見」轉身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口袋裡掏出那片櫻花的花瓣塞進了你手心裡。
「給你留個紀念。」他說完轉身跑掉了。
你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掌心裡那片薄薄的粉白色花瓣,邊緣有些卷了但顏色還鮮得很。你把花瓣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書包內側的夾層里,拉好拉鏈才往回走。
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窗簾透進來的那縷月光依然是老樣子,但你忽然覺得整個房間都亮了些。
你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了摸那片花瓣的輪廓——它隔著書包布料的觸感很輕很薄,被你攏在手心裡,像捧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