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春風撞進你懷裡

  三月初的午後,陽光將將探過教室西窗的第三塊玻璃,在課桌上鋪出一道溫吞的光帶。

  你趴在桌上,臉埋在交疊的手臂間,聽見后座有人在轉筆——筆桿磕在桌面上,嗒,嗒,嗒,節奏散漫,像只打瞌睡的啄木鳥。

  這節是自習,班主任臨時被叫去開會,臨走前囑託班長維持紀律,但班長本人正戴著耳機偷偷看漫畫,根本無暇他顧,教室里瀰漫著一種慵懶的、屬於春天下午特有的昏沉氣息。

  有人在小聲聊天,有人抄作業,更多人和你一樣伏在桌上蓄養精神。

  你其實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睛,讓眼皮外側那團橘紅色的暖意緩緩滲進來,腦子裡什麼也沒想。

  前排的椅子被拉開,有人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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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沒睜眼,但聽得出那不是你的同桌——她走路時鑰匙串會響,而這個人的腳步更輕,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隨意。

  那人坐下之後沒有立刻動作,似乎在翻什麼東西,紙張窸窸窣窣的。

  過了幾秒,一支筆輕輕戳了戳你擱在桌沿的指尖。

  你動了動手指,沒抬頭。又戳了一下,這次稍微重些。

  你終於把臉從手臂里抬起來,眯著眼睛看向前方,逆光里坐著一個男生,側著身子,手肘搭在你桌面,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正朝你笑——光線從他背後涌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了一層茸茸的金邊,連睫毛尖上都是亮的。

  「你醒啦?」他說。你眨了眨眼,認出他是隔壁班的謝縱。

  你們並不熟,只偶爾在走廊上碰過幾面,知道他是個挺顯眼的人物,打籃球時總被圍在中間,路過你們班前門時會探頭看一看,依稀記得笑起來很可愛。

  你記得他的名字是因為這名字聽著像武俠小說里的人物,有回聽同桌提起說「謝縱今天又遲到了」,你腦子裡先浮現的是個白衣仗劍的形象,然後才反應過來是那個穿紅色衛衣的男生。

  「你怎麼坐這兒了?」你開口,嗓子有點啞,大約是趴久了。

  謝縱朝后座努了努嘴說:「你們班讓我幫他拿下東西,然後我發現你在這兒。」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他發現你在這兒,然後呢?

  你沒接話,等著他繼續,但他似乎沒有繼續的打算,只是那樣側著身子看你,眼睛彎彎的,臉上帶著一種興致勃勃的表情,好像在觀察什麼有趣的事情。

  你的困意被他看消了一半。「我臉上有東西?」你問。

  「沒有,」他說,「就是感覺你趴在桌上像只貓。」

  「像什麼貓?」

  「橘貓,趴在暖氣片上。」

  你沉默了,你今天確實穿了件橘色的毛衣,早上出門時隨手抓的沒多想,但被他這麼一說你忽然覺得這件毛衣有點傻。

  謝縱似乎沒察覺你的窘迫,直起身從自己兜里摸出顆糖放在你桌上——透明玻璃紙在陽光下折出一小片虹彩。

  「請你吃,我走了,一會兒還有球要打。」

  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發出短促的一聲,走到前門時回頭沖你擺了擺手,動作幅度很大像是生怕你看不見。

  陽光從他身後漫灌進來,你看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斜斜地鋪過兩排課桌,尾端正好搭在你的桌角上。

  門關上了,教室重新安靜下來,你低頭看桌上那顆糖,玻璃紙在光里亮晶晶的,拿起來擱在掌心掂了掂。

  同桌從旁邊探過頭來,鑰匙串嘩啦響了一聲問:「謝縱?他怎麼過來了?」

  「幫班主任拿東西。」

  「哦……」林薇拖長了調子意味深長地看著你,「他專門過來給你糖?」

  「順手吧。」你說著把糖塞進了外套口袋。林薇沒再追問,轉回去繼續寫她的數學卷子。

  你重新趴回桌上,這一次卻怎麼也找不到方才那種混沌的睡意了。

  口袋裡那顆糖好似硌著你的胯骨一般,存在感鮮明得過分,你想起他說的那句「橘貓」,後知後覺地有些想笑又覺得自己莫名其妙。

  窗外那棵老槐樹抽了新芽,嫩綠的,怯生生的,在風裡搖出一片細碎的沙沙聲,你望著那些葉子出神,忽然意識到這是這個春天裡你第一次注意到樹已經綠了。

  放學時下了小雨。你忘了帶傘,站在教學樓門廊下等雨小,看水珠順著檐角一串串墜下來砸在台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同桌被家裡接走了,臨走前問你要不要一起,你擺擺手說等會兒自己回。

  門廊下站著不少人三三兩兩地聊天,空氣里有潮濕的泥土味和一點點青草的氣息。

  你正低頭看地上的水窪,餘光里忽然闖進一團紅色——謝縱從樓梯上跑下來,肩上挎著書包手裡拎了把黑色的長柄傘。

  他看見你,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徑直走過來問:「沒帶傘?」你嗯了一聲。

  他把傘遞給你,你下意識接了,傘柄上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那你呢?」

  「我跑回去就行,就前面那棟。」他指了指校門口方向,雨霧裡看不太真切,「五分鐘的事兒。」

  「不用了我等雨小——」

  「拿著吧。」他打斷你,語氣輕快,「明早還我就行,你們班第一節課下課我來拿。」

  他說完就跑了,沒給你拒絕的餘地,紅色衛衣的背影很快融進雨幕里,被水汽模糊成一團朦朧的暖色。

  你握著傘柄站在門廊下,周圍有人看了你一眼又移開了。

  你撐開傘走進雨里。黑色的傘面很寬,把你整個人罩得嚴嚴實實,雨點砸在布料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你走得比平時慢一些,低頭看自己的鞋尖一前一後地探出傘沿又縮回來,濺起細細的水花;空氣里那股泥土味更濃了,混著一點點不知從哪兒來的花香,甜絲絲的。

  回到家你把傘撐開晾在陽台上,濕漉漉的傘面映著客廳的燈光泛著綢緞似的光澤,你盯著它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碰傘骨,涼涼的。

  手機震了一下,你拿起來看,是同桌發來的一條消息:「謝縱剛才在班群里問誰有你們班課表。」

  你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回了個「哦」。

  同桌秒回:「他該不會是在找你吧?」

  你沒回,把手機扣在桌上轉身去洗澡了。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發梢淌過肩膀,你閉著眼睛站在水簾里,腦子裡莫名其妙地想起下午那束光——他側著身子坐在你前面,逆光里笑著,睫毛尖上都是亮的。

  你關掉水龍頭甩了甩頭髮上的水,鏡子上蒙了一層霧氣,伸手抹了一把看見自己的臉映在裡面,臉頰上浮著淺淺的紅,也不知道是熱水蒸的還是別的什麼。

  第二天早上第一節課下課,謝縱果然來了。

  他從你們班後門探頭進來朝你的方向招了招手,你從桌肚裡抽出那把傘走到後門遞給他。

  他接了傘卻沒立刻走,靠在門框上打量你,目光從你臉上移到你身上——你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衛衣,領口露出一點灰藍色的校服內襯。

  「今天不穿橘色了?」他問。

  「洗了。」

  「哦……」他點點頭嘴角翹著,「那明天穿什麼?」

  你看著他,沒說話。他也沒等你的回答,揚了揚手裡的傘說了句「謝啦」轉身走了,步子邁得很大走得很快,紅色衛衣的後擺在走廊的風裡掀起一角。

  你回到座位上同桌湊過來壓低聲音:「他特意過來還傘的?」

  「拿傘。」你糾正她,「本來就是他的。」

  「那他可以課間操的時候啊,幹嘛專門跑一趟?」

  你低下頭去翻下一節課的課本沒接她的話,書頁從指間滑過嘩啦啦的,你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窗外有人在跑,腳步聲咚咚地踩過走廊混著三兩聲笑鬧,隔著牆壁傳進來悶悶的像心跳。你忽然覺得春天似乎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