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你走進他家門的時候,餐桌上果然擺著一袋橘子。
洗乾淨的堆在一隻淺口的白瓷碗裡,橘皮泛著新鮮飽滿的光澤,微微凸起的毛孔在燈下清晰可辨。
你走過去拿起一隻,指甲掐進橘皮里的時候濺出一股清甜的香氣,剝開之後分了一瓣塞進嘴裡,汁水盈滿口腔,酸甜恰到好處。
你嚼完咽下去的時候聽見他從書房方向走出來,步伐帶上門框輕微的吱呀聲:「甜嗎?」
「甜。」你把剩下半隻橘子掰開遞了一半給他,他接過去就著你的手吃了那一瓣,指尖碰了一下你的指腹,溫熱的,很快收走了。
你端著那碗橘子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他跟在後面從冰箱裡拿了兩瓶水放在茶几上,在你旁邊的位置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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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並排坐著吃了大半碗橘子,橘皮堆在茶几一角,白色的橘絡在指尖纏繞著揭下來捻成一團。
你一邊剝著橘子一邊開口:「今天公司的季度數據出來了,你看了嗎?」
「上午看了。」他說著也拿了一隻橘子開始剝,「市場部那邊的轉化率比上季度低了兩個點,下周要開復盤會。」
「我那份數據分析寫了大概框架,你抽空看一眼。」
他嗯了一聲,把剝好的橘子遞了一瓣到你嘴邊,你張嘴接了,含含糊糊地嚼完了說「以後上班的時候你也能這樣遞橘子就好了。」
「上班的時候遞橘子像什麼話。」
你偏頭看著他,他正低頭繼續剝下一瓣,側臉的輪廓被客廳那盞落地燈烘出一種倦而柔和的質感,嘴唇抿著,指尖在橘皮上細緻地撕著白絡。
「那下班之後多遞幾次。」
他嘴角彎了一下,沒抬頭:「看你表現。」
你伸手把他的橘子拿過來,自己剝完了那剩下的一瓣塞進嘴裡。
他看了你一眼,沒搶,只是又從碗裡拿了一隻新的橘子開始剝。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地,一個人剝好遞給另一個人,中間隔著那隻白瓷碗和電視裡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播放的紀錄片,畫面上一群鳥正在某片灘涂上起飛,翅膀撲棱的聲音被收音得很清晰。
你你越來越習慣這種安靜了。
剛認識他的時候隔著屏幕,安靜是網際網路的空白間隙,你們在打字填充它。
後來在辦公室里,安靜是上下級的職業距離,你們在規則約束中小心翼翼地繞過它。
現在坐在他旁邊,剝著橘子看著電視,誰不說話都覺得理所當然,因為知道對方就在那裡,不需要用語言去不斷確認。
你把最後一片橘皮放進堆成小山的橘皮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細末:「沈知,你以前想過我們會變成現在這樣嗎?」
他把最後一隻橘子剝完了放在你手邊,拍掉手指上的碎屑:「想過。」
「你入職那天,人事資料發到群里,我看到你照片的時候。」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沒有轉過來,落在電視屏幕上那群還在飛著的鳥上,「當時想的是,這個人怎麼跟網上那套用詞習慣一模一樣。」
「所以你是先喜歡上了我打字的方式,然後看到了我的人?」
他偏過頭來看你,目光裡帶著一點認真的審視,像在審視一道邏輯題:「你先是我在網上認識的那個人,然後才是入職的新人。順序不能反。」
你靠在沙發背上,把那瓣他剛剝好的橘子塞進嘴裡嚼著,想了一會兒才說:「那你喜歡我之前在網上跟你聊的那些話,還是喜歡我這個人?」
他沒有猶豫:「都是你。」
你被橘子汁嗆了一下,咳了兩聲。他把茶几上那瓶水遞過來,你接過去喝了一口緩過來,放下瓶子的時候發現他正看著你,目光里有種很淡的笑意。
你清了清嗓子:「你這回答太標準了,標準得像提前練過。」
「沒練過,想了很久。」
「從知道你入職的那天開始,我就在想這個問題。」
「想了半年想出個『都是你』?」
「想了半年,」他靠進沙發里,手肘撐在靠背上托著側臉,「最後覺得拆不開,就不拆了。」
你沉默了一會兒,電視裡的紀錄片已經切到了另一組鏡頭,有人在冰原上踩著滑雪板移動,雪面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你伸手在他膝蓋上輕輕拍了一下,觸感隔著休閒褲的薄棉料,掌心裡能感覺到他膝蓋骨硬硬的輪廓。
他沒躲,低頭看了一眼你的手,然後抬起自己那隻手覆在你的手背上,沒用力,就輕輕擱著。
窗外的夜已經深透了,落在窗簾上的路燈光暈被布料濾成了柔和的暖色,像一層薄薄的蜜糖塗在客廳的家具輪廓上。
你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你該回去了。
他鬆開你的手站起來送你到門口,你彎腰換鞋的時候他在你身後遞過來一件東西,你回頭一看,是半隻用保鮮膜包好的橘子,皮已經剝淨了,瓣瓣分明地碼在一起。
他說:「明天早上吃,放冰箱裡不會壞。」
你接過來放進外套口袋裡,涼涼的觸感隔著布料貼著大腿。
你直起身來看著他,他站在玄關的燈下,白襯衫換了件深灰色的衛衣,居家時穿的那種領口寬大的款式,露出一截鎖骨的線條。
「沈知,明天見。」
「明天見。晚安。」
你拉開門走出去,手裡握著那隻冰涼的橘子,電梯門合攏的時候你低頭看了一眼,保鮮膜裹著的橘瓣在電梯燈光下泛著潤澤的光,像一小捧被妥帖包好的什麼珍貴的東西。
中午你在工位上收到一份快遞,寄件人欄空白,地址是本市。
你拆開包裝,裡面是一個淺棕色的牛皮紙盒,打開來,一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疊得整整齊齊躺在裡面,軟乎乎的,觸感暖得讓人忍不住多摸了兩下。
盒底壓著一張字條,上面是他那清瘦端正的筆跡:「降溫了,別著涼。」
你把圍巾拎起來抖開,長度合適,質地柔軟,顏色跟你那件墨綠色外套很搭。
你把它疊好放進包里,然後打開手機給他發了一條:「收到了。圍巾很暖。」
他回:「那就好。」
「什麼時候買的?」
「上周三路過商場,你下班前半個小時。」
你算了一下,上周三你正常下班,六點多走了,他那時候已經買好了圍巾放在了某個地方。
你打字:「你上周三就買了,為什麼今天才寄?」
「想找個不是周末的日子給你。」
他打字的速度停了一下,又彈出來一條,「工作日收到禮物跟周末收到,感覺不一樣。」
你放下手機,把那個牛皮紙盒又打開看了一眼,裡面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了,只有一條圍巾和一張字條。
你把字條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收好盒子塞進抽屜里。
旁邊的同事探頭過來問「誰寄的」,你說「一個朋友」,同事哦了一聲縮回去了,沒再多問。
周五晚上你從公司走回小區的時候,經過菜市場門口看見他站在路燈下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巾裹到下頜,手裡拎著一隻鼓鼓的塑膠袋。
你走過去的時候他把塑膠袋遞過來,你接住低頭一看,裡面是一盒草莓和一把細蔥,蔥白齊整,根須還帶著泥。
他站在路燈下看著你,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又散開:「明天周末,你想吃火鍋還是燉湯?」
你握著那隻塑膠袋,抬頭看著他被路燈照亮的眉眼:「燉湯吧,你上周說要做山藥排骨。」
「那明天中午來。」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要來的話,帶上那條圍巾。」
「為什麼?」
「想看看你戴我買的東西是什麼樣子。」
你站在路燈下笑了,冷風從你們之間穿過去,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你說「好」,然後兩個人各自轉身往自己那棟樓走,你走了幾步回頭看,他也正回頭看了你一眼,隔著路燈的暖光和你手裡的塑膠袋。
你轉回身繼續走,塑膠袋裡的草莓隨著步伐輕輕晃蕩,磕著袋子壁發出細碎的聲響,像一小串關於明天的暗示。
你中午戴著他送的那條圍巾下樓,走過小區短巷拐進對面樓的時候,圍巾軟軟地貼著脖頸,羊毛的觸感暖而細膩。
你按了門鈴,他開門的時候目光在你脖子上停了兩秒,然後側身讓你進來。
他轉身往廚房走,你跟在後面,經過客廳的時候發現茶几上放了一隻白瓷瓶,裡面插著幾枝修剪過的南天竹,紅果綠葉在冬日的室內光線里格外鮮艷。
你停下來看了一眼,回頭看他:「你什麼時候買的?」
「回來的路上,看到花攤擺著,想著桌上放點顏色好看。」
他說著已經站在灶台前面開始處理山藥了,戴著手套,刀落下去利落乾脆。
你走過去站在旁邊想幫忙,他遞給你一把細蔥讓你擇。
你靠在灶台邊上擇蔥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你脖子上那條圍巾,然後轉回去繼續切山藥,耳廓上那層薄紅在廚房熱氣里若隱若現。
你們並肩站在灶台前,山藥褪了皮露出乳白的截面,排骨在鍋里焯著水冒出咕嘟的氣泡,蔥段碼在碟子裡,薑片堆在案板一角。
爐火藍幽幽地舔著鍋底,廚房窗戶上蒙了一層水汽,把外面的冬景模糊成了柔和的色塊。
你站的位置恰好能看到他在灶台前操作時側臉的弧線,從下頜順著脖子延伸到衛衣領口裡,像一個被熱氣包裹著安穩的存在。
湯燉上之後你們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但誰都沒認真看。
你靠在沙發里,圍巾還圍著,他坐在你旁邊伸手輕輕捏了一下圍巾的邊角:「顏色還行?」
「很襯。你眼光好。」
「沒有,是你戴著好看。」
你偏頭看他,他正看著電視屏幕,但你知道他耳朵又紅了。
你往他那邊靠了一點,肩膀貼上他的肩膀,隔著衛衣和大衣的布料傳遞著各自的體溫。
電視裡的節目換了一檔又換一檔,窗外的天色從陰沉的灰白慢慢轉成傍晚的橙灰,茶几上的南天竹紅果在漸暗的光線里依然鮮艷。
湯鍋從廚房飄出來的香氣越來越濃,你聞見山藥和排骨混合的清甜肉香裹在蒸汽里瀰漫了整個客廳。
你靠著他,覺得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降溫好像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