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場在六點半關門前最後一陣熱鬧里接待了你們。
他走在前面直奔肉攤,老闆正收拾著檯面上的東西準備收工,看見他來了又放下手裡的抹布,笑了一聲:「喲,出差回來了?」
他嗯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冰櫃裡剩下的幾塊肋排,指了指說「這個給我來一條」。
老闆利落地過秤打包,嘴裡念叨著「你上周沒來我還想著是不是換地方買了」,他把錢付了接過袋子,偏頭看了你一眼:「沒換,去外地了。」
你站在旁邊等他付完錢,兩個人又去蔬菜攤買了些青菜和豆腐,出來的時候菜市場外面的燈已經亮起來了,棚子裡的攤主們陸續拉下捲簾門。
你們拎著東西往小區走,晚風涼涼的灌進袖口裡,他走在你右邊,帆布袋換到右手拎著,左手垂下來的時候指尖偶爾會擦過你拎著塑膠袋的手背,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每次擦過去都只是極輕的一下,像碰了一顆涼涼的露珠就移開了。
回到你家樓下的時候他停住腳步,把手裡那袋肋排遞到你手上:「明天中午我來燉湯,晚上做糖醋的。」
你接過袋子掂了一下:「你剛下飛機不累嗎?」
「累,但做菜不累。」他說完看了你一眼,「你做菜的時候累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超省心 】
你想了一下:「煮麵不累,做硬菜累。」
「那明天你只負責吃。」
你拎著東西進了單元門,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門口的燈下,白色短外套被燈光染暖了,手裡的帆布袋還拎著,看見你回頭抬了抬下巴示意你進去。
你轉身上了樓,進家門之後把肋排放進冰箱,又打開那個帆布袋把裡面的薯片拿出來拆了一包,番茄味的,咔嚓一聲咬下去脆生生的,是你上次在超市猶豫了半天沒買的那款。
你坐在沙發上一邊吃薯片一邊給他發消息:「薯片好吃,謝謝。」
「不客氣。」他回,「明天中午見。」
周日上午你睡到自然醒,拉開窗簾的時候陽光明晃晃地照進來,天氣很好。
你洗漱完正在廚房倒水喝,門鈴響了,你從貓眼裡看見他站在外面,換了件淺藍色的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
你開了門,他換鞋走進去,把保溫袋放在廚房檯面上打開,裡面是已經焯過水的排骨和一盒切好的薑片:「早上起來弄的,省得到你這邊再開火焯。」
你靠在冰箱上看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排骨碼在盤子裡,薑片擱在小碟中,又從保溫袋側袋裡掏出一小瓶醬油和料酒。
你忍不住說:「你這是把半個廚房都帶過來了。」
「你家調料不全。」他說著已經擰開水龍頭沖了沖手,「上次做牛腩的時候我看過了,生抽老抽只有一瓶,蚝油快見底了。」
你被他這句話說得一時接不上來,只好從碗櫃裡拿了只大碗放在檯面上:「那今天這頓你全包,我給你打下手。」
他嗯了一聲,從袋子裡又掏出一把小蔥和幾顆蒜,然後走到灶台前面開始操作。
你站在旁邊幫他剝蒜皮,蒜瓣在他手邊堆了一小堆,他熱油下薑片的時候滋滋的聲響混在廚房的空氣里,排骨倒進去翻炒的時候顏色迅速收緊變深,糖色的焦香升起來瀰漫了整個空間。
你靠著櫥櫃看著他側臉的輪廓,從下頜線到脖頸的線條在正午的日光里格外分明,額前有碎發垂下來被廚房的熱氣烘得微翹。
他注意到你的目光,偏頭看了你一眼,嘴角是平的但眼睛裡有一點東西:「看什麼?」
「看你做菜跟開會一樣專注。」
他把醬油淋進去,鍋里的湯汁滾起細密的泡,然後蓋了蓋子轉小火,轉過身來靠在灶台邊上:「開會是做給別人看的,做菜是做給自己吃的。」
「那我呢?」
他看了你兩秒,那兩秒里廚房只剩下鍋蓋下面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你介於兩者之間。」
你靠在冰箱旁邊,抱著胳膊看他:「說清楚點,介於什麼之間?」
他伸手把灶火又擰小了一點,直起身來擦了擦手:「開會的時候要裝,做菜的時候不用裝。你在我面前,也不用裝。」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語氣也平,但你聽完之後覺得整個廚房都被那種不加修飾的直白填滿了,連油鍋的聲音都像是在替你把心跳漏拍的那一下打掩護。
你低下頭繼續剝手裡剩下的那瓣蒜,剝完之後放在碟子裡推到他手邊:「行,那我不裝了。」
他看了一眼那瓣被你剝得乾乾淨淨的蒜,嘴角彎了一彎,轉身把鍋蓋揭開看了一眼排骨的狀態又蓋上。
中午你們並排坐在餐桌邊吃那鍋燉得酥爛的糖醋排骨,湯汁掛在肉塊上泛著琥珀色的光,你夾了一塊咬下去,酸甜的醬汁裹著肉香在舌尖上漫開,骨頭從肉里輕輕一抽就脫落了。
你嚼完了之後由衷地說了句「這個比外面飯館做的都好吃」,他低頭繼續吃自己碗裡的飯,但耳朵尖那層紅又被你捕捉到了,像某種不擅長坦然接受誇讚的小動物。
你們吃完飯之後照例是你洗碗,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你。
你背對著他把碗碟放進瀝水架,清水衝過指縫的時候你開口問了個之前一直想問的問題:「沈知,你平時在公司里,看到我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認真組織語言。然後你聽見他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比剛才低了一點:「在想,這個人什麼時候才能下班。」
你關掉水龍頭轉過身來,手還濕著,水滴沿著指尖往下滑落。
你看著他:「下班之後呢?」
「下班之後在想,什麼時候才能不用等到下班才能見到你。」
你站在原地,濕漉漉的手垂在身側,水珠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他看著你走過來了一步,你們之間隔著一張餐桌的距離,桌面上還擺著兩杯喝了一半的溫水。
他站在那裡,淺藍色的衛衣襯得整個人比在辦公室里柔軟了一大圈,表情里有種坦然的、不設防的東西,像是把早上那句「不用裝」貫徹到了每個字里。
你吸了一下鼻子,把手上殘餘的水珠在圍裙上蹭了蹭:「那現在呢?」
「現在?」他垂下眼看了看桌面上那兩杯水,又抬起來看你,「現在是周末,不用等誰下班,也不用等到晚上才能見面。現在就挺好。
你繞過餐桌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看著他。
他比你高了大半個頭,這個角度你能看到他下頜線下方那一小塊皮膚,平滑乾淨,喉結隨著他說話的動作微微動了一下。
你沒說話,伸手把他衛衣領口處一條被壓住的帽繩拉了出來擺正,指尖蹭過他的鎖骨上方的布料,薄薄的一層棉布下面是溫熱的人體溫度。
他的呼吸在你手指碰到他領口的時候短促地停了一瞬,但你收回手的時候他已經恢復如常了,只有耳垂那一點紅出賣了他。
「你耳朵紅了。」你說。
「我知道。」他別開視線看了看天花板,又轉回來看你,「但你比我先臉紅的那次我還沒說你。」
你想起上周那個晚上他說「我給你拉開窗簾」的時候你確實臉紅過,那時候隔著屏幕他看不到,但你現在回想起來他大概能從你那句「你別說了」里猜出你當時的反應。
你眯了眯眼:「你當時在屏幕後面是不是笑了?」
「沒有。」他否認得太快,反而坐實了。
你伸手虛虛地點了一下他胸口的位置,隔著衛衣的棉料戳到他的胸骨,硬硬的:「你笑了。」
他抬起手輕輕握住你那隻還在空中虛點的手指,不算緊,像握著一根隨時會滑走的羽毛。
他低頭看著你們交疊的手,拇指在你指背上蹭了一下,冰涼的指腹跟溫熱的皮膚相碰,那個觸感在你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存在感極重的軌跡。
你感覺自己從指尖開始發麻,一路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最後整條胳膊都像泡在溫水裡。
他握著你的手鬆開了,很自然的動作,像是握了一下就該鬆開了。
但他鬆開之後沒有退後,垂著的手和你的手之間只剩了幾厘米的空隙,你甚至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隔著那點空氣傳過來。
你抬頭看他,他也在看你,客廳里陽光已經從正午的濃烈轉淡,變成午後帶點慵懶的金黃色,從窗戶斜斜地灑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成一個角度交疊在木地板上。
「下午還幹什麼?」你問。
「鍋還沒洗。」他說。
你低頭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隻燉過排骨的鍋,然後又抬起頭來看他:「鍋我洗,你挑部電影。」
他嗯了一聲,轉身走到客廳沙發邊拿起平板開始翻片單,你走進廚房把那隻鍋浸進熱水裡刷洗,鋼絲球擦過鍋底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刷鍋的時候腦子裡一直轉著剛才手指相觸的溫度,涼涼的指腹在你手背上蹭過去的觸感揮之不去。
你對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玻璃裡面的人確實臉紅了,映著午後淺金色的光,連耳根都染了一層薄薄的緋色。
你刷完鍋擦乾手走出來的時候他已經選好了一部電影,字幕滾動在屏幕上方。
你在他旁邊坐下來,這次沒有靠枕隔在中間了,你坐下來的時候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隔著兩層薄薄的棉布,他那邊傳過來的溫度讓你安心地沒有往旁邊挪。
你們並排靠在沙發上看電影,偶爾他偏頭跟你說一句劇情里的鋪墊,偶爾你轉過頭回應他的時候你們的呼吸會挨得很近,近到你能看見他瞳孔里映著屏幕光的那一小點亮度。
電影放了一半的時候你悄悄把右手往他那邊挪了挪,指尖碰到了他放在沙發墊上的左手背,他的手指在你碰上去的時候微微張開了一點,像是留出了一個位置給你。
你的手指放進那個空隙里,他的手合攏,輕輕扣住了你。
你們誰都沒低頭看那隻握在一起的手,目光還留在屏幕上,但你覺得自己正被一件很輕很穩的東西接住了,從頭頂到腳底,整個下午都泡在那種溫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