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你睡到自然醒的時候手機屏幕顯示九點四十分,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已經帶了上午特有的明亮勁兒。
你翻身拿起手機,看到對話框裡躺著一條他六點半發來的消息:「醒了沒?樓下菜市場的醬牛肉今天出攤早。」
你回了個「剛醒」,隔了一會兒他又彈過來一條:「那下午出不出門?」
你趴在枕頭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回:「出。幹嘛?」
「買菜。番茄牛腩要用的東西今天得買了,明天下班之後來不及。」
你盯著「明天下班之後」那幾個字,心裡算了一下,明天周一,他要做番茄牛腩給你吃,也就是說他計劃好了明天晚上還要見面。
你回了個「下午幾點」,他說「三點」。
下午你換了件薄衛衣就出了門,走到菜市場門口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那兒了,手裡拎著個帆布袋子,看見你的時候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準時。」
「你幾點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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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點四十。」他說著轉過身往菜市場裡走,你跟上去,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件深綠色的外套,顏色壓得很好看,跟菜市場裡那種五顏六色的攤位混在一起倒是很搭。
他熟門熟路地先去了肉攤,跟老闆打了聲招呼,指了一塊牛腩讓稱。
肉攤老闆是個戴袖套的中年男人,利落地切肉過秤,一邊包一邊看了你一眼:「這是上次那個朋友?」
沈知嗯了一聲接過袋子,付了錢轉身往蔬菜區走,你跟在後面小聲說:「老闆記性真好。」
「這攤我買了兩年,他見誰都問一句。」
「那你之前帶別人來過嗎?」
他腳步沒停,偏頭看了你一眼:「你看他問我『那個朋友』的時候用了『那個』,說明之前沒有『這個』。」
你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繞什麼彎子,等想明白的時候他已經走到番茄攤前面開始挑番茄了。
你站在旁邊看他挑番茄,他選的個頭不大不小,顏色均勻,表面沒有裂口,一個一個放進袋子裡的動作不緊不慢。
你忽然想起上次在超市里他挑油的樣子,也是這種不慌不忙的態度,像每一樣東西他都認真對待。
你靠在旁邊的柱子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你這選菜的水平,能自己開個菜攤了。」
「那不開,」他頭也沒抬,「開菜攤就沒時間給你煮牛腩了。」
你又被他這句話堵了一下,只好閉嘴站在旁邊看他付錢。
他拎著帆布袋繼續往別的攤位走,買了蔥姜蒜,又加了一小把香菜。
整個採購過程大概二十分鐘,袋子裝了個半滿,他拎著的姿勢比上周拎超市購物袋熟練多了,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樣自然。
你們走出菜市場的時候陽光正好,下午的光線把街道照得明晃晃的,他走在你左邊,帆布袋換到左手拎著,右手空著垂在身側。
你們沿著人行道慢慢走了一段路,經過那棵大梧桐樹的時候一片葉子落下來正好擦過你的肩膀,他伸手拂了一下那片葉子,動作很輕,指尖在你肩頭碰了不到半秒就收了回去。
你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繼續往前走的時候那片葉子已經落在地上了,你餘光看見他那隻右手又垂了回去,指節微微屈了一下。
走到你家單元門口的時候他停住,把帆布袋遞過來:「你先拿回去放著,明天晚上我下班做。」
你接過袋子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一觸即分,跟上次在辦公室交接文件時的觸感一樣,冰涼的指尖擦過溫熱的手背。
你低頭看了看袋子裡那包牛腩,又抬頭看他:「你明天晚上來我家做?」
「嗯,你家廚房比我的大。」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你做飯的時候在邊上看著就行,不用動手。」
你忍不住笑了:「什麼叫不用動手?我是主人你是客人,哪有人讓客人自己做飯的。」
「那你打下手。」他退了一步,「洗菜切蔥歸你。」
你拎著袋子站在單元門口點了點頭,他說了聲「那我回去了」,轉身往來路走。
深綠色外套的背影在陽光下走遠了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哦對了,你家刀好用嗎?」
「一般。切菜還行,剁骨頭可能不太行。」
「那我帶刀過來。」他說完就轉身走了,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拐過街角,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袋牛腩,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被妥帖安排好了的踏實感。
你上樓把牛腩放進冰箱冷藏層,關上門的時候手在冰箱門上停了一下,唇角翹起來。
周一公司里一切如常,你在工位上處理了一整天的郵件和文檔,期間沈知路過你工位一次,跟旁邊的同事說了一句項目進度,目光從你屏幕上掠過的時候你正在改一串數據,他掃了一眼就走了。
你下午把需求文檔最後幾處疑問點跟IT部確認清楚,整理了一份問答紀要發給他,他在企業微信回了個「收到」,公事公辦得讓你差點以為昨天一起買菜的人不是他。
但下班的時候你收到了他的私人微信:「我手頭還有點事,你先回去,我大概七點到。」
你回了個「好」,收拾東西走了。到家之後你打開冰箱看了那袋牛腩一眼,又把需要的其他配料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都齊全了之後開始洗蔥、切薑片、菜擇好放在小碟子裡。
你正切著蔥的時候手機響了,他發了條消息說「出發了」,你回了句「到了上來就行」,然後把蔥段碼進碗裡,又把刀架上的主刀抽出來看了看刃口,是普通的家用刀,切肉應該沒問題。
七點過幾分門鈴響了,你走過去開門的時候先在貓眼裡看了一眼,門外站著的人穿著白天那件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小包,裡面露出刀柄。
你打開門讓他進來,他換了鞋走進去,一眼看見廚房檯面上已經準備好的配料,目光掃過那一排整整齊齊的蔥姜菜,嘴角動了一下:「速度可以。」
「洗菜切蔥,你說過的。」
你跟在他後面走進廚房,他打開那個黑色小包,從裡面抽出一把窄刃的廚刀,刀身銀亮,在燈光下泛著乾淨的光。
你看著那把刀:「你這是出遠門還是來做菜?」
「做菜。」他把刀放在案板上,又打開冰箱看了一眼那袋牛腩,拿出來解封,「你們家的刀確實該換了,切菜都鈍。」
你靠著灶台看他洗手、把牛腩從袋子裡取出來放在案板上,刀落下去的時候利落乾脆,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每一塊邊緣整齊。
你站在旁邊看他切了一會兒,拿過旁邊洗好的番茄開始切塊,兩個人各自占著灶台的一側,案板上的聲音此起彼伏——他那邊是刀斬牛腩的篤篤聲,你這邊是番茄在刀刃下裂開然後滑落到盤子裡。
他切完牛腩之後把灶火打開燒了一鍋水,等水沸了把牛腩塊倒進去焯了一下撈出,又另起一鍋燒油下蔥姜爆香,整套動作流暢得像拍教學視頻。
你切完番茄之後不知道站哪裡合適,就倚在冰箱旁邊看他操作,他炒番茄的時候油鍋滋啦響著,番茄塊在高溫下迅速軟爛出汁,他鏟了幾鏟之後側頭看你:「別站那兒,油煙大。」
你往旁邊挪了挪,但還是靠著冰箱看他。他把焯好的牛腩塊倒進鍋里跟番茄翻炒到一起,加醬油、料酒、冰糖,又倒了一碗熱水進去,蓋了蓋子轉小火慢燉。
他把鍋蓋蓋好的時候抬手腕看了一眼手錶:「燉一個半小時。」
「那這一個半小時幹什麼?」
他想了想,洗了手轉過身來看你:「看電影?」
你笑了一下,走到客廳沙發坐下。他跟在後面,路過茶几的時候順手把平板拿起來遞給你,然後在你旁邊的位置坐下來,中間隔著上次那個灰色靠枕,但比上次近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你點開視頻平台翻了一部片,這次的節奏比上次快一些,是部帶點懸疑的劇情片。
你靠在沙發里看了一會兒,忽然聞見廚房那邊飄過來的香氣,番茄和牛腩混合在一起的酸甜肉香從鍋蓋縫隙里瀰漫出來,鑽進鼻腔,你偏頭朝廚房方向看了一眼:「好香。」
「還早,要燉夠時間才行。」他說著目光還留在屏幕上,「你要是餓了我先弄點別的給你墊墊。」
「不餓,等你這個。」
你們繼續看電影,屏幕上的劇情推進到三分之一的時候你發現自己走了神——不是電影不好看,是你注意力老是不自覺地往旁邊的方向飄。
他坐在你旁邊,白襯衫的袖子挽在手肘的位置,露出小臂內側一條顏色很淺的青筋,從腕骨延伸到肘彎。
他靠在沙發背上,姿態比在公司鬆了很多,但坐著的時候脊背還是直的,不像你整個人歪在靠枕上。
你收回目光繼續看屏幕,但那股從廚房飄出來的香氣越來越濃,混合著空調吹出來的涼風在客廳里反覆循環,讓你有種被包裹進某種溫熱氛圍里的錯覺。
電影放到後半段的時候他忽然開口:「這塊肉應該燉透了。」
你轉頭看他:「你一直在聞?」
「嗯,聞到香味變了。」他說著站起來往廚房走,你跟在後面過去。
他揭開鍋蓋的時候一團白汽湧上來帶著濃郁的酸甜肉香,鍋里湯汁收得差不多了,牛腩塊在深紅色的濃汁里微微翻滾,色澤誘人。
他拿了雙筷子夾了一塊出來吹了吹遞給你,你接過來咬了一口,牛肉燉得酥爛入味,番茄的酸甜完全融進了纖維里,在舌尖上化開。
你嚼完了之後點了點頭,他也夾了一塊自己嘗了一下,眉頭微微鬆開了:「行了,可以出鍋了。」
他盛了兩碗飯,把鍋里的番茄牛腩連汁帶肉澆在米飯上,撒上你切的末。
你們坐在餐桌邊面對面吃,你扒了一大口混著濃汁的米飯,腮幫子鼓起來的時候抬頭看他,他正夾了一塊牛腩送進嘴裡慢慢嚼著,下巴微微收著,額前有碎發散下來搭在眉骨上。
你咽下去之後說:「這個比面厲害多了。」
「面是基本功,這個是進階。」他說著又給你夾了一塊肉放進碗裡,「慢點吃。」
你低頭繼續吃,桌上的碗碟發出輕輕的碰撞聲,筷子尖偶爾碰到碗沿的脆響夾雜著電視裡電影片尾曲的餘音,混在客廳里顯得很日常。
你吃完最後一口飯的時候覺得胃裡暖洋洋的,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對面的他也放下了碗筷,杯子裡還剩半杯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碗我來洗。」你說,「你做菜我洗碗,公平。」
他看了你一眼,沒有爭,站起來把空碗疊好放進水槽,然後自己走回客廳沙發上坐下。
你站在水槽邊洗碗的時候熱水衝過手背,窗戶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你透過那層水汽看了一眼窗外,對面樓亮著燈,燈光在模糊的玻璃上暈開成一片暖融融的光團。
你低頭把碗碟沖洗乾淨放進瀝水架,擦乾手走回客廳的時候他正拿著平板翻著什麼,看見你過來放下了。
你在他旁邊坐下來,這次中間那個靠枕被你順手抽走了放在自己膝蓋上抱著,距離一下子縮到伸手可及的程度。
他看著你那個動作,目光在你的手和那個靠枕之間掠過一道弧線,然後移開了,但沒往遠處挪。
你們並排坐著,電視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切換到了一個綜藝節目的回放,背景音里有笑聲和掌聲,你們誰都沒看,只是讓那些聲音填滿了沉默的間隙。
你抱著靠枕側頭看他:「沈知,你做菜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想了想:「在想時間夠不夠火候到了沒。」
「那現在呢?」
他偏過頭來,你跟他的視線在燈下撞在一起,距離近到你幾乎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根根分明地向上翹著。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現在在想,你要是以後天天來吃,我的菜譜得擴充一下才行。」
你抱著靠枕沒有接話,但嘴角彎起來了。
他也別開視線看向前方,那個綜藝節目的背景音還在響著,笑聲一浪接一浪,但你們之間那一點距離里安靜得只剩下呼吸的輕微聲響。
客廳的落地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沙發後面的牆上,這次離得近,影子的輪廓幾乎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