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你對著衣櫃站了二十分鐘,最後放棄了所有精心搭配的念頭,穿了件寬鬆的米色針織開衫和一條深藍色牛仔褲。
鞋子選了雙乾淨的白球鞋,頭髮散下來,用梳子理順了就沒再動它。
你在鏡子前站了三秒,轉身出了門。
對面那棟樓和你住的這棟格局差不多,但大堂里的盆栽比你那邊多了一盆。
你站在單元門口給他發了條消息說到了,隔了不到一分鐘他推門走出來,穿了件淺灰色的長袖T恤,下面是條黑色運動褲,整個人鬆弛得像換了個人。
他看見你的時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算是招呼,然後側身讓出門口,朝電梯的方向偏了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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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裡只有你們兩個人,他按了十二樓,你站在他旁邊,目光落在樓層顯示面板上。
數字一格一格地跳,你忽然想起上周在辦公樓電梯裡,他也是這樣站在你旁邊,只不過那時候你們穿的還是上班的衣服,頭頂的燈是冷白色的。
十二樓到了,他走在前面,從褲袋裡摸出鑰匙開了門。
門推開的瞬間你聞見一股淡淡的飯菜香——不是他說的「面」,是更複雜的味道,有蔥蒜爆鍋的香氣混著一點點肉類的焦香。
你換了鞋走進去,玄關不大,側面放了個窄窄的鞋櫃,上面擱著一串鑰匙和一小盆多肉。
再往裡走是客廳,面積中等,沙發是深灰色的布藝款,靠枕整整齊齊地碼著,茶几上放了兩杯已經倒好的溫水,杯壁上凝著細小的水珠。
你轉身看他,他正把鑰匙放回玄關柜上,回頭對上你的目光,表情里有一閃而過的不自在:「面還沒煮,想著你來了再下比較好。」
「好。」你走到沙發邊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視線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書架靠牆占了大半面,上面擺的書品類不算雜,大部分是經濟管理類,間或夾著幾本小說和一本翻到卷了邊的菜譜。
茶几下面鋪了塊淺色的地毯,角落裡有隻灰色的抱枕明顯比其他幾個用得舊些,面上有些輕微的起球。
你看了一圈收回目光,發現他正站在客廳和廚房之間的過道處看著你,手裡捏著一根橡皮筋,像是準備扎頭髮。
「你隨便坐,」他說著把那根橡皮筋咬在嘴裡,雙手攏起後腦的頭髮攏成一個小揪,「面很快。」
你看著他扎頭髮那個動作,後腦勺的碎發被箍起來之後露出乾淨的脖頸線條,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
他轉身進了廚房,你站起來跟到廚房門口,倚在門框上看他。
廚房不大但收拾得整潔,灶台上的鍋正冒著熱氣,旁邊案板上放著切好的蔥花和薑片,另一隻碗裡碼著幾片洗淨的青菜葉。
他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雞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單手一掰,蛋液滑進碗裡,手法流暢得讓你略微意外。
「你經常自己做飯?」你問。
「周末懶得出門就做。」他說著把雞蛋打散,油鍋已經熱了,滋啦一聲蛋液倒進去迅速膨脹開來,「你也做過飯,上次說煮的面,水平怎麼樣?」
「能吃。」
他偏頭看了你一眼,嘴角帶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能吃的標準太低了。」
「那改一下,好吃。」你說著目光落在他手裡那隻鍋鏟上,「你這個蛋炒得確實比我好,顏色金黃均勻。」
他沒接話,把炒好的蛋盛出來擱在碟子裡,又往鍋里倒了水開始煮麵。
整個過程他手腳利落,水開了下麵條,加涼水再煮開,撈出來的時候麵條根根分明,碼進碗裡之後鋪上青菜、煎蛋、幾片午餐肉,澆上一勺熱湯,最後撒了蔥花。
他端了兩碗面走到餐桌邊放下,又從筷籠里抽了兩雙筷子擺好,抬頭看了你一眼:「來,比吧。」
你走到桌邊坐下,低頭看那碗面。湯色清亮,麵條整齊地臥在碗底,煎蛋金黃,邊沿微微焦起一圈,午餐肉切成了大小均勻的方塊,蔥花點綴在湯麵上,翠綠的一層。
你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面送進嘴裡,麵條筋道彈牙,湯頭清淡中透著鮮甜,不像外麵館子那種味精堆出來的味道。
你咀嚼完咽下去,抬頭看對面坐著的人。他正端著碗喝了一口湯,放下之後你看他,他等你說話。
「我認輸。」
「你的荷包蛋確實比我圓。」
他垂下眼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幅度很小,但你看出來了,跟他平時在辦公室里那種禮貌性的笑意完全不同,眼角微微彎起來,帶出一點細紋。
他又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咀嚼的時候腮幫子微微動了一下,整個人安靜地坐在餐桌對面,燈光從他頭頂灑下來把眉眼籠得柔和。
你低頭繼續吃麵,一碗麵沒多久就見了底,連湯都喝了大半。
你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面前的人已經吃完了,正把兩個空碗疊在一起端起來往廚房走。
你站起來想跟過去幫忙,他回頭說了句「不用,你坐著」,你已經走到了廚房門口,看了一眼水槽里那兩隻碗,說了句「那你洗,我擦桌子」。
你拿了塊抹布把桌上的水漬擦乾淨,把筷籠推回原來的位置。
轉身的時候看見他正背對著你洗碗,水龍頭的水聲嘩嘩的,後腦那個小揪翹著幾根碎發,灰色T恤的肩線處微微鼓起的弧度讓你多看了一眼。
你收回目光走到客廳沙發邊坐下,手機震了一下,是同事發來的工作消息,你低頭回了幾條,再抬頭的時候他已經擦著手從廚房出來了。
「你同事?」他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來,中間隔了一個靠枕的距離。
「嗯,問周一那個接口的事。」你放下手機,「你家的廚房比我那邊的大。」
「一個人住,用不了太大。」他端起茶几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杯壁的水珠已經被空調吹乾了。
窗外天色已經全暗下來,客廳里只開了盞暖黃色的落地燈,光暈把整個空間攏在一種慵懶的色調里。
你靠在沙發背上,感覺四肢都鬆弛下來,連話都懶得說了。
他也沒有刻意找話題,兩個人就那麼並排坐著,中間隔著那個灰色靠枕。
落地燈的底座上積了一層薄灰,你盯著那層灰看了幾秒,又移開目光,覺得這個安靜的片刻比說了什麼話都讓人舒服。
「你家裡挺乾淨的。」你最後說了句。
「每周請一次保潔,平時自己保持。」
「那你會收拾嗎?」
他偏過頭來看你:「什麼意思?」
「就是……」你比劃了一下,「疊衣服、擦灰、整理書架這些,你親自幹過嗎?」
他沉默了一瞬:「書架是我自己整理的,按出版社排的。」
你轉頭看了那面書架一眼,確實,同一家出版社的書碼在一起,色系大致統一,整整齊齊地立著。
你忍不住笑了一聲:「按出版社排,你這是什麼強迫症。」
「習慣了。」他說著也看了一眼書架,目光落在那本卷了邊的菜譜上,「那本是因為翻多了,角卷了。」
「那你常做的是哪道菜?」
他想了想:「番茄牛腩,做了很多次。」
你靠回沙發里,眼前浮現出他在廚房裡燉一鍋番茄牛腩的樣子,圍著圍裙,後腦勺扎著個小揪,鍋鏟在手裡翻來翻去。
你把這個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覺得有點可愛,又覺得自己想得有點遠。
你們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落地燈的光線在牆壁上投下兩個人的影子,靠得不算近,但影子在牆角交匯了一小塊,分不清是哪一方的。
他先開口打破了沉默:「要不要看個電影?」
「你家有投影?」
「臥室有。」他說完看了你一眼,像在評估這句話說出來合不合適,然後補了一句,「客廳也可以看,用平板。」
「那就平板吧。」你說著把手機放下往他那邊湊了湊。他從茶几抽屜里拿出一台平板,解鎖之後遞給你:「你選。」
你接過平板點開視頻平台,翻了幾頁,挑了一部老片子,不是什麼大片,一個關於兩個人在一座小城裡慢慢相處的故事。
你按了播放然後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兩個人各自靠在沙發兩端看。
電影節奏很慢,畫面色調也偏暖,你把雙腿蜷起來縮在沙發角落裡,餘光里他靠在另一頭,一隻手臂搭在沙發靠背上,姿態舒展。
看到中間有一段很長的台詞,兩個人討論要不要搬到另一座城市去,聲音低低地流淌在客廳的空氣里。
你忍不住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屏幕,側臉的輪廓被投影的光勾勒得很清晰,鼻樑的線條從眉頭延下來,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平穩。
你收回視線繼續看電影,心裡有一種很安靜的感覺,像是你們已經這樣坐在一起看過很多次電影一樣自然。
電影結束的時候你打了個哈欠,看了一眼手機已經快十點了。你從沙發上坐直身體,舒展了一下胳膊:「該回去了。」
他站起來送你去門口,從鞋柜上拿起你的白球鞋放在腳邊,等你彎腰繫鞋帶的時候他靠在玄關牆上,雙手插在褲袋裡。
你系好鞋帶站起來,轉過身面對他,玄關的光比客廳暗一些,他臉上半明半暗的,你看見他嘴巴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但最後只說了一句:「下周還來嗎?」
你看著他:「來幹嘛?」
「做番茄牛腩。比面費時間,但好吃。」
你站在他面前,近到能看清他T恤領口處有一根極短的線頭翹起來。
你伸手把那個線頭揪掉了,他的呼吸頓了一拍,但你手已經縮回來了,自然得像是順手摘了片葉子。
你說:「行,下周來吃番茄牛腩。」
他送你到電梯口,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你走進去,轉身看他的時候他站在走廊里,淺灰色的T恤在樓道燈下看起來柔柔的。
電梯門合上之前他說了句「到了發消息」,你點了點頭,門合攏。
你走出單元門的時候晚風迎面吹過來,涼絲絲的,你把開衫裹緊了往自己那棟樓走。
進了家門換了衣服洗完手,拿起手機看見他已經發來了消息:「到了?」
你回:「到了。」
「今天電影怎麼樣?」
「好看。」你靠在沙發上打字,「但後半段我有點走神。」
「想什麼了?」
你想了想,回他:「想下次來吃番茄牛腩那天能不能再看一部。」
對面回了個句號,然後彈出來一句:「能,想看到幾點看到幾點。」
你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對面樓看。
十二樓那扇窗戶亮著暖色的燈,窗簾沒拉嚴,你隱約看見一道人影從窗邊走過去,輪廓模糊但步態是你剛見過的那副模樣。
你對著那扇窗戶無聲地彎了一下嘴角,然後拉好窗簾走回床邊坐下來,又拿起手機發了一句:「晚安,沈知。」
他回:「晚安。番茄牛腩下周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