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回家之後你把它分裝在小碟子裡,配了一碗白粥當晚飯,薄切的牛肉片浸著滷汁,入口咸香軟爛,跟你在微信里跟他描述過的一模一樣。
你拍了張照片發給他,配文說:「確實是這個味。」
他回:「那就好。怕買錯了。」
你咬著筷子想,買錯能錯到哪去,熟食攤上統共就那麼幾種肉,他無非是想找個由頭買給你吃罷了。
你放下手機,把最後一片牛肉夾起來送進嘴裡,覺得這個周末過得比之前任何一個周末都漫長,又比任何一個周末都快。
周日你在家窩了一整天,追劇追到一半走神了,拿起手機點開和他的對話框翻了翻。
從周三到周日,你們幾乎每天都在聊,內容從工作瑣事到生活日常,偶爾夾雜幾句讓他耳朵尖發紅的直球,偶爾夾雜幾句讓你心跳加速的回應。
你翻到最後一條,是他昨晚發的「明天周一了」,你回了個「嗯」,然後他說「那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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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盯著「明天見」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以前你收到這三個字只覺得是普通告別。
現在你知道他說的「明天見」是真的明天會見,在辦公室里、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電梯裡,你們會以同事和上司下屬的雙重身份出現在同一個空間裡,他知道你坐在哪,你知道他門開著的時候能看到走廊上的誰路過。
周一的早晨你比上周更早出門了。
進電梯的時候你鬼使神差地往角落裡站了站,視線掃過電梯裡每個角落,沒有沈知。
電梯門關上又開了兩次,第三次在八樓停住的時候,他走進來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菸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沒打領帶,領口鬆開了一顆扣子。
他看見你的時候眼神有一瞬間的停頓,隨即恢復如常,伸手按了一下關門鍵,然後站在了你旁邊。
電梯裡人不多,你們之間隔著兩個人的空隙,你餘光瞥見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手指輕輕屈了一下又伸直。
電梯到了十七樓,你等他先走了一步才跟上,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走進辦公室。
打卡的時候你聽見身後傳來他和前台同事打招呼的聲音,低沉平穩,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你打完卡快步走回工位坐下,打開電腦,深吸了一口氣。
上午十點半你收到他的企業微信:「來我辦公室。」
你抱著筆記本過去推開門,看見他正站在窗邊打電話,抬手指了指沙發讓你先坐。
你坐下來等他打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綠植上,葉子油亮亮的,看起來被照顧得很好。
他掛了電話轉過身來,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表情恢復了一貫的從容。
「下周一那個數據對接的項目,」他翻開一份文件推到你面前,「具體的需求文檔我整理了一下,你先看一遍,有問題這周內提出來。」
你伸手接過文件,翻開第一頁,上面是他手寫的幾行批註,字跡清瘦端正,在列印體的段落間顯得格外有存在感。
你看了幾行,指腹不自覺地在紙面上蹭了一下,然後合上文件:「好的沈總,我回去看。」
他看了你一眼,目光里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東西,但他只是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看面前的屏幕。
你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開了口:「今天食堂有清蒸鱸魚。」
你回頭看他。
他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什麼,語氣跟剛才說工作的時候一模一樣:「去晚了就沒了。」
你站在門口愣了一拍,然後說「知道了」,走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了。
回到工位坐下,你翻開那份文檔,第一頁的手寫批註旁邊畫了條橫線,線的末端微微往上翹,像是一個沒寫完的弧線。
你看著那道弧線,覺得他大概是在某個間隙隨手畫的,跟你開會走神時在本子上畫烏龜差不多。
中午你到食堂的時候特意留意了一下今天的菜單,果然有清蒸鱸魚。
你端著餐盤排在隊伍里往前挪,快輪到你的時候餘光瞥見沈知端著托盤從另一側走過來,沙拉加一份清蒸鱸魚,很簡單的搭配。
他看見你,視線沒做停頓,自然地從你臉上滑過去,然後在旁邊那排找了座位坐下來。
你端著餐盤走到他斜對面那張桌子坐下,沒有刻意挨著,但也算不上遠。
你低頭夾了一筷子魚肉送進嘴裡,嫩滑鮮甜,確實不錯。
你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你掏出來看,是他發的:「魚還行?」
你抬頭往他那邊瞟了一眼,他正低頭吃沙拉,手機放在托盤旁邊,屏幕朝下。
你打字回他:「好吃。謝謝你提醒。」
「不謝。」
你放下手機繼續吃飯,餘光偶爾往他那邊掃一下。
他吃得很慢,用叉子卷著菜葉送進嘴裡,偶爾夾一塊魚肉,整個過程安靜且有條理。
你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來:他在網上跟你聊天的時候說過自己吃飯速度很快,但你在食堂觀察了他好幾次,他明明吃得不快,細嚼慢咽的,哪來的「很快」之說。
你拿起手機又發了一條:「你不是說你吃飯很快嗎?」
他收到消息之後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朝你的方向看過來。
你們隔著幾排桌椅對上了視線,他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你能看出來他大概在組織語言。
果然隔了一分鐘消息回過來了:「在你面前慢一點。」
你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覺得這頓飯吃得心跳有點快。
下午你坐在工位上研究那份需求文檔,看到第三頁的時候卡住了一個技術細節,你拿筆在旁邊畫了個問號,想了想決定先跳過往下看。
快到下班的時候你合上文檔準備收拾東西,手機震了一下,是他發的:「文檔有看不懂的地方嗎?」
你打字:「第三頁那個接口協議的版本號,我沒找到對應文檔。」
「明天我讓IT部把歷史版本發你一份。」他回得很快,然後又補了一條,「你下班了?」
「正準備走。」
「那等我一下,一起。」
你盯著兩個字,手指頓了一下,然後回了個「好」。
你慢吞吞地收拾桌面上的東西,把文檔放進包里,關了電腦。
過了大概五分鐘,他從辦公室里走出來,外套穿上了,肩上還是那個灰色電腦包。你站起來朝他走過去,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
電梯裡只有你們兩個人,門關上之後數字開始往下跳,你盯著樓層面板不說話。
他站在你旁邊,距離比早上近了半個身位,你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和上次在辦公室里聞到的一樣。
他忽然開口:「明天降溫更厲害,穿厚一點。」
你偏頭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早上已經說過降溫了。」
「再說一遍不行嗎?」
你的嘴角動了動,沒忍住還是翹了起來:「行。」
電梯到了一樓,你們走出來,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
你們並肩走了一小段路,到了平時分開的那個岔口,他停了一下,你正以為他要往左走的時候他忽然說:「我陪你走到地鐵口。」
「你不是往那邊走的嗎?」
「今天不順路。」他說著已經轉向了你平時走的方向,步子邁得自然,像是早就計劃好了一樣。
你跟上他的步伐,兩個人拐過街角,走過那家亮著燈的便利店,走過一棵梧桐樹,黃葉在路燈下被風捲起來又落下。
你走著走著忍不住笑了,他偏頭看你一眼:「笑什麼?」
「笑你上周說『那就不順路了』,結果這周就自己打臉。」
他沒接話,但你的餘光看見他嘴角的弧度確實動了。
你們繼續往前走,直到地鐵口出現在前方,他在入口外面站定了,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朝你擺了擺:「進去吧。」
你站在台階上回頭看了他一眼。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深灰色的外套被光染成了暖調,他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了許多。
你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覺得沒什麼好說的,最後只說了句「明天見」,然後轉身走下台階,刷了卡進了站。
走到站台上的時候你回頭往入口的方向看了看,視線被一道牆擋住了。
你掏出手機給他發消息:「你回去了嗎?」
過了幾秒他回:「在往回走。」
「今晚吃飯了嗎?」
「回去煮碗面。」
你站在站台上等車,地鐵的風從隧道里湧出來,吹得你頭髮揚了一下。
你打字:「那你去煮麵吧,煮好了告訴我。」
車來了,你上了車找位置坐下,窗外的隧道壁快速掠過,倒影里你的嘴角一直是微微翹著的。
到家之後你換了衣服洗完手,手機震了一下,他發了張照片過來,一碗清湯麵,上面臥了個荷包蛋,撒了蔥花。
配文是:「煮好了。」
你看著那碗面,賣相不錯,湯色清亮,荷包蛋的邊微微焦黃,是你喜歡的那種程度。
你坐在沙發上回他:「看起來很好吃。」
「下次給你煮一碗。」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後打了一個「好」字發過去。
你放下手機靠在沙發背上,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窗簾縫隙透進來。
你知道對面樓里有一扇窗戶後面的燈是亮著的,燈下的人剛吃完一碗麵,碗可能正放在水槽里還沒來得及洗,而他拿起手機看到你回的那個字時,大概也像你一樣,會不自覺地笑一下。
你站起來走到窗邊,微微拉開一點窗簾,往對面樓看了一眼。
萬家燈火里你不知道哪盞是他的,但你猜他是那扇窗簾拉得最嚴的,因為他說過,你想看的時候他會自己拉開。
你沒告訴他你想看,所以他的窗簾應該還是拉著的。
你拉好窗簾,關了燈躺下來,手機亮了一下,他說:「晚安,明天見。」
你回:「晚安。」
窗外有風的聲音穿過樓宇間隙,你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