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你出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經過樓下那個菜市場的時候你下意識往裡面看了一眼，清晨的菜市場正是熱鬧的時候，攤販們把新鮮蔬菜碼得整整齊齊，水珠在綠葉上閃閃發光。
你的目光掠過熟食攤前排隊的幾個人，沒有那道穿灰色外套的身影。
你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心裡說不上來是鬆了口氣還是有點遺憾。
到公司打卡坐下之後，你打開企業微信掃了一圈未讀消息，其中有一條來自沈知，發信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四十分：「明天降溫，多穿點。」
你盯著這條在工作軟體上顯得過於私人化的消息，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秒，回了個「知道了」。
想了想又補了一條：「沈總，你用企業微信給我發這個，是不是不太合適？」
他回得理直氣壯：「那以後發私人微信。」
你忍著笑關掉對話框，覺得這人哪有什麼「端不住也得端」的自覺，分明是逮著機會就端不住了。
上午你收到一份需要他簽字的報銷單，拿著文件夾走到他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聽見裡面說了聲「進」之後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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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伏在桌面上看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鼻樑上架著一副銀邊眼鏡，你上次見他戴眼鏡還是公司季度總結會上。
你走過去把文件夾放在他桌上，他說了聲「放那兒就行」，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你站在原地停了兩秒。
他抬起頭來看你，鏡片後面那雙眼睛裡帶著點詢問的意味，你趕緊說了句「沒事您忙」，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後面說：「今天穿外套了？」
你腳步一頓，回頭看他。他表情很淡，但目光從你肩膀上那件薄外套上掠過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牛仔外套，昨天看天氣預報說要降溫就隨手拿了件，此刻被他這麼一問，莫名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你點了點頭：「穿了。」
他「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看屏幕：「下午有個客戶來訪，你跟我一起。」
你愣了一下。
客戶來訪這種事向來是市場部的人跟著，你一個做數據分析的，哪輪得到你出面？
你正想問為什麼，他已經擺了擺手示意你出去。
你關了門站在走廊上想了幾秒，也沒想明白，只好回工位把下午的時間空出來。
下午兩點，客戶準時到了。對方是家合作了三年的供應商，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穿得都很正式。
沈知把他們領進會議室，你抱著筆記本跟在後面坐在靠門的位置。
會議內容無非是續約洽談、價格條款、交付周期這些你平時只在報告裡看到的東西，你一邊聽一邊做記錄，偶爾被問到一個數據問題，你低頭翻出表格回答，整個過程沒什麼特別的。
但客戶那邊那位女士——姓周，名片上印著業務總監。
在會議間隙忽然朝你笑了笑，說：「沈總帶的新人？挺認真的。」
沈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隨意：「我部門的，做數據分析，很靠譜。」
那位周總監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種你來解讀的笑意，但她沒多說什麼，繼續翻合同了。
你在旁邊默默把筆記本上的記錄又核對了一遍，心想這算怎麼回事，帶你來開會就為了說一句「很靠譜」？
送走客戶之後你抱著筆記本往回走，沈知走在前面兩步的距離，步速不快不慢。
經過茶水間的時候他停下來接咖啡，你猶豫了一下也停下來，站在旁邊等咖啡機出液。蒸汽嗡嗡響著，他忽然開口：「下周那個供應商的對接，你來做。」
你轉頭看他：「什麼對接？」
「數據對接，他們的系統要跟我們這邊做接口，你之前不是做過類似的項目？」
你確實做過，但那是一年多以前在前公司的事了，他不知道也正常，你只當是他挑了個合適的人。
你點了點頭說「好」，端著自己的杯子轉身要走，他又補了一句：「周總監對你印象不錯，以後常合作。」
你「嗯」了一聲，走回工位坐下來才
現手裡的杯子是空的，剛才光顧著聽他說話忘了接咖啡。
你只好又走回去，路過他辦公室的時候門關著，百葉簾也拉下來了。
你接完咖啡回來坐下，手機震了一下，是他發來的私人微信：「剛才開會的時候你笑了一下，為什麼？」
你回憶了一下，會議期間你好像確實有次走神想到了他昨天說要給你發私人微信的對話，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
你打字：「想到昨天你說的那句『以後發私人微信』了。」
他回：「那以後開會少笑。」
「為什麼？」
「笑得我分心。」
你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被燙得嘶了一聲。
旁邊同事探頭過來問你幹嘛了，你說舌頭被咖啡燙了，同事滿臉同情地說「你最近是不是犯太歲」。
你說不是犯太歲，是犯病了。
晚上回家你洗完澡，猶豫了一下，拉開窗簾一角往對面樓看。
你大概數了數自己這棟和對面的樓間距，十幾米左右，如果哪扇窗戶亮著燈、窗簾沒拉嚴、裡面的人恰好走到窗邊，是有可能看到輪廓的。
你知道這麼做很蠢，像個跟蹤狂，但還是忍不住把對面亮著燈的窗戶挨個掃了一遍，沒看到任何能辨認的特徵，全是一模一樣的暖黃色燈光。
你拉好窗簾坐回床上，給他發了條消息：「我現在知道你在對面樓了，你不怕我哪天拿望遠鏡偷看你？」
他回：「不怕。」
「為什麼？」
「因為我窗簾拉得很嚴。」
你想像了一下他說這話的語氣，大概是很平靜的、帶著點無奈的，甚至可能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正想回他一句什麼，他又彈出來一條：「而且我白天基本不在家。」
「那晚上呢？」
「晚上在家。但窗簾還是拉得很嚴。」
你笑了一下，覺得這人警惕性還挺高。你打字：「那你什麼時候不拉窗簾？」
「你什麼時候想看了，我給你發消息，我拉開。」
你盯著這行字，手指頓在屏幕上方。這句話太直白了，直白到你腦子裡自動浮現出某些畫面——他站在窗邊，伸手拉開窗簾，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臉，然後你在這邊拉開窗簾看向對面，隔著十幾米的夜色和空氣，看到一個人站在亮著燈的窗口。
你喉頭動了一下，把手機放下，深呼吸了兩口，又拿起來：「你別說了。」
「怎麼了？」
「我在臉紅。」
對面發來一個句號，隔了幾秒又補了一條：「那我不說了。」
你把手機扔到枕頭旁邊，仰面躺倒，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
心跳還沒平復下來，咚咚地撞著胸腔，你抬手按住胸口，覺得這發展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上周你們還是「網友」和「上司」的關係，這周他已經能面不改色地說出「我給你拉開窗簾」這種話了。
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種既想繼續又想暫停的矛盾狀態。
周五過得相對平淡。
快下班的時候你收到他一條消息：「明天周末，有什麼安排嗎？」
你本來打算在家躺一天追劇，但看見他的消息之後你猶豫了一下，打了「沒有」兩個字，想了想又刪掉，換成：「還沒想好。你呢？」
「我明天想去買點東西，超市那種。」他說，「你要是有空，可以一起。」
你盯著「超市」兩個字看了兩秒。
第一次約會去超市？
你腦子裡浮現出兩個人推著購物車在貨架之間穿梭的畫面，莫名覺得還挺符合你們之間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的。
你回了個「好」，然後又問：「哪個超市？」
「你樓下那個菜市場旁邊那個。」
你笑了。
你們樓下那個超市不大，商品種類也就比便利店豐富一點，他捨近求遠跑到你這邊來逛，用意不要太明顯。
但你懶得拆穿他，回了個「幾點」，他說「下午三點」。
周末你按照約定時間走下樓，遠遠看見超市門口站了個人，穿了件深藍色的薄毛衣，下面是條黑色休閒褲，整個人看起來比工作日的沈知鬆弛了一大截。
他手裡沒拿手機，就那麼站在門口，面朝著你來的方向，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你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打量了你一眼，目光在你那件白色外套上停了一瞬，然後說：「走吧。」
進了超市他推了輛購物車，你走在他旁邊，節奏不緊不慢。
超市里人不少，周末的下午正是採購高峰，推車在貨架之間繞來繞去。
他在糧油區停下來，比較了兩瓶油的成分表，你站旁邊看著他的側臉，覺得這個畫面比他坐在會議室里的時候有人情味多了。
他最終選了左邊那瓶放進車裡，抬頭看見你盯著他看，說了句：「看什麼？」
「看沈總挑油的姿勢很專業。」
他嘴角動了一下，推著車繼續往前走：「周末別叫沈總。」
「那叫什麼？」
他沒說話，推著車拐進了零食區。
你跟上去，看見他在一貨架薯片前面停了步，伸手拿了一包番茄味的放進車裡，又拿了一包原味的。
你站在旁邊忍不住說：「你平時吃零食？」
「偶爾。」
他說著又拿了一包海苔味的，像在集郵一樣往車裡放，「你上次不是說想吃這個牌子的薯片但又覺得貴？」
你愣住了。
上個月你確實在聊天的時候說過一次，說超市有個進口薯片牌子挺好吃的就是價格離譜，你猶豫了半天最後沒買。
當時他只是回了句「那下次我買給你嘗嘗」，你以為是客氣話，沒想到他記住了。你張了張嘴，半天擠出一句：「你記性也太好了。」
他沒接話，推著車繼續往前走，但你沒看錯，他轉過頭去的瞬間耳朵尖確實是紅了。
你們在超市里逛了大約四十分鐘，購物車裝了半滿。
結帳的時候他搶在前面掏出手機掃了碼，你站在旁邊想攔又覺得攔起來太刻意，只好說了句「下次我請」。
他把購物袋拎起來，偏頭看了你一眼：「下次再說。」
出了超市天還亮著，他走在你右邊，購物袋換到左手拎著，右手空出來垂在身側。
你們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經過菜市場門口的時候你聞見裡面飄出來的滷味香氣，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偏頭看你，你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地目視前方，但他腳下拐了個彎，徑直朝菜市場裡面走進去。
你跟在後面，看他熟門熟路地走到那家熟食攤前面，對著老闆說：「半斤醬牛肉，切薄一點。」
老闆是個嗓門很大的中年男人，手腳麻利地切肉裝袋，一邊裝一邊看了你一眼，又看了看沈知，咧嘴笑了一下：「帶朋友來啦？」
沈知「嗯」了一聲，接過袋子付了錢，轉身遞到你面前。
你愣了一拍才伸手接過來，溫熱透過塑膠袋傳到掌心，你低頭看了一眼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牛肉片，聽見他說：「你不是說這家醬牛肉好吃麼，嘗嘗是不是你說的那個味道。」
你握著那袋牛肉，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填滿了。
你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點了點頭。他看了你一眼，也沒再多說，轉身朝菜市場門口走去。
你跟在他後面走出菜市場，晚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點秋天初起的涼意，但你手心握著的牛肉還是溫熱的。
你悄悄把袋子攥緊了，快走兩步跟上他的步伐，兩個人並肩走在傍晚的光線里，誰都沒說話，但步調比上周在咖啡館門口那會兒自然了許多。